沈知微把茶盏放在案上,杯沿那道湿痕还没干。窗外风停了,烛火却突然一矮,像是被谁从背后吹了口气。她皱眉抬头,第二根蜡烛也灭了,接着是第三、第四,屋角那盏本该最稳的长明灯,竟“啪”地炸了个灯花,油芯直接断成两截。
屋里黑得像泼了墨。
她手立刻摸向袖袋——玉珏还在,烫得能煎鸡蛋。脑中刚闪过“莫不是练功反噬”,脖子上就挨了一记冰掌,五指扣进皮肉,力道大得几乎要掐断喉骨。
“咳……”她呛出半声,左手反腕抽出毒针,照着来人手腕扎下去。
针穿过去了,像戳进一团雾。
她心一沉,正要再掏第二枚,门外靴声急响,门板“砰”地内凹,宇文澈整个人撞进来,剑已出鞘。玄色衣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剑锋横劈,直取她颈侧黑影。
“叮!”
火星四溅。
剑刃划过那东西的身体,发出金属刮石板的声响,半透明的人形被逼退两步,飘在半空晃了晃,咧嘴一笑。那张脸……眉骨走势、鼻梁弧度,活脱脱就是年轻几岁的宇文澈,只是皮肤青灰,眼眶发黑,嘴角裂到耳根,笑起来没一点人气。
宇文澈持剑挡在软榻前,呼吸一滞,声音哑得不像话:“皇兄?”
那影子不答,只歪头“嘻嘻”两声,又朝沈知微扑来。
宇文澈旋身横斩,剑光如轮,逼得怨灵后退。可这家伙根本不躲,任你砍穿胸膛照样往前冲,第三次扑击时甚至穿过剑影,指尖离沈知微眼球只剩三寸。
她猛地偏头,袖中暗器匣“咔”地弹开,一把银砂甩出去。致幻粉遇空气即散,可那影子吸了满口,连个喷嚏都没打,反而笑得更欢,手指一勾,竟把飘在空中的粉末卷成个小漩涡,往她鼻尖轻轻一弹。
沈知微闭气不及,眼前瞬间一花——看见自己坐在金銮殿上,底下百官跪拜,宇文澈捧着玉玺低头递来,她伸手去接,结果抓住的是一截腐烂的手臂。
她猛晃脑袋,幻象散了。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
宇文澈趁机欺近,左手掏出翡翠扳指往掌心一按,指尖渗血,抬手在剑身上抹出一道血痕。他低喝一声,剑招突变,由劈砍转为点刺,每一剑都精准刺向对方眉心、咽喉、心口三处要害。
怨灵动作一顿。
它抬起手,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歪头看看宇文澈,忽然咧嘴,无声笑了。
下一瞬,它抬脚一踏虚空,整个人像水波般荡开,悬浮至屋顶下方,居高临下盯着两人。烛台残骸旁那点火星映在它脸上,忽明忽暗,衬得那双眼睛漆黑如洞。
沈知微靠在墙边喘气,右手死死捂住脖子,指缝间传来火辣辣的疼。她悄悄摸向药囊,想找读心符压一压这鬼东西的精神干扰,可指尖刚碰到黄纸边角,脑子里就“嗡”地炸开一道机械音:
【怨灵,物理攻击无效,需用精神力!】
她一愣。
系统?你终于肯说话了?
可那声音再没出现。
她咬牙,闭眼试图集中意识——现代医学里没有“精神力”这一说,但神经电讯号传导她是懂的。大脑皮层放电,θ波增强,能不能靠意念形成某种生物场干扰这玩意儿?
她试着深呼吸,调慢心率,想象有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督脉往上走。可刚运行到大椎穴,脖子上的掐痕就抽着疼,思路全断。
头顶传来“嘻嘻”怪笑。
她睁眼,那影子正俯冲而下,双手张开,像要抱她入怀。
宇文澈暴喝一声,跃身迎上,剑锋直挑其面门。这一次,怨灵没硬接,而是凌空一扭,身体像布条般翻卷,竟从他腋下钻过,直扑沈知微面门。
她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墙上,“咚”一声闷响。
眼看那冰手又要掐来,她猛地将玉珏拍在额心,嘶声道:“给我亮!”
玉珏烫得吓人,表面浮现出那行发光古篆:“气走任督,意守丹田。”字迹一闪即逝,可就在那一瞬,她感觉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眼前白光炸开。
她没看见怨灵,也没看见宇文澈,只觉得自己轻飘飘浮了起来,像是躺在一片云上。耳边响起细微的“滋滋”声,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接着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喊:“……回来……回来……”
她想回应,可发不出声。
下一秒,身体重重落回软榻,震得骨头生疼。她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手指还在抖,死死攥着玉珏不放。
头顶上,怪笑声停了。
她勉强掀开一条眼缝——那影子悬在半空,轮廓开始闪烁,像信号不良的投影。它缓缓转头,看向她,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宇文澈单膝跪地挡在她前方,剑尖拄地,右手撑着膝盖才没倒下。他肩头有道裂口,不知是何时被划的,血正顺着袖管往下滴,在青砖上积出一小滩。
“别动。”他嗓音沙哑,“它怕你碰那块玉。”
沈知微喉咙发紧,想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慢慢抬起左手,指尖颤抖着指向玉珏。那东西还在发烫,烫得她掌心起泡,可她不敢松手。
宇文澈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声道:“你是说……它认得这个?”
她眨了一下眼。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直,举起染血的剑,不再进攻,而是横在胸前,像在宣誓。他盯着那影子,声音一字一顿:“皇兄,若你尚存一丝神智,便听我说一句——她不是敌人。”
那影子晃了晃。
“父皇从未提过你的事。”宇文澈继续道,“可我知道你存在。二十年前腊月十七,东宫产下双生子,一名夭折,葬于皇陵偏冢。我查过医簿,那个孩子……额心有红痣。”
他顿了顿,“和你眉心的裂痕位置一样。”
影子猛地一颤。
“我不知你为何归来。”宇文澈声音低下去,“但若有人害你,我必追查到底。若你为护我而来,也请给活人一条路。”
他说完,缓缓放下剑,垂手立于原地。
空气凝固了三息。
然后,那影子咧嘴一笑,再度扑来。
宇文澈瞳孔骤缩,正要举剑,却见沈知微突然抬手,将玉珏狠狠按向自己心口。
“嗤——”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杵插进雪堆。
整块玉珏陷进她胸口半寸,金光从她肋骨缝隙里迸射而出,照亮半间屋子。她仰头弓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眼翻白,口角溢出血丝。
那影子冲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仿佛撞上一面无形墙。
它低头看着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看看她,忽然张开嘴,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妹……”
话没说完,身形剧烈波动,像被风吹散的烟。
“等等!”宇文澈上前一步。
可那影子已经化作点点黑光,簌簌落下。最后一点消散前,凝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珠,静静悬浮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两圈,突然“嗖”地钻进沈知微的左耳。
她浑身一僵,随即软倒在地,玉珏从胸口弹出,“当啷”掉在砖上。
宇文澈扑过去扶她,手指探她鼻息,发现她还有气,只是昏死过去。他抬头看向屋顶,那里空无一物,连刚才打斗留下的焦痕都消失了。
他低头看她,小姑娘脸色惨白,脖颈一圈青紫指印,左耳耳垂微微发黑,像被人用墨点过。
他慢慢把她抱起来,放到软榻中央,拉过锦被盖好。自己则盘腿坐在地上,背靠床沿,剑横在膝上,一动不动。
外头天还没亮。
灵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尾巴堵着门缝,蹲在蒲团上,一双金褐色的眼睛盯着那颗掉落的玉珏,耳朵一抖一抖。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沈知微微弱的呼吸声,和她袖中玉镯偶尔传来的“嘀、嘀、嘀”三快两慢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