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意识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慢慢浮上来,先是听见了自己喘气的声音,又薄又细,像破风箱在抽。接着是左耳深处传来一阵阵发麻的胀感,仿佛有只蚂蚁在耳道里爬,还叼着根烧红的针。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手指却下意识蜷了一下——掌心空了,玉珏不在。
这不对劲。
她记得最后那一下,玉珏陷进胸口,烫得她差点把魂都吐出来。现在胸口倒是不疼了,但肋骨那儿像被谁拿钝锯子来回拉了几遭,一呼吸就抽着痛。
“别动。”一个声音贴着头顶响起,低得几乎融进黑暗里,“你刚醒。”
是宇文澈。
他没走?还在?
她没睁眼,先悄悄试了试脖子上的伤。指尖蹭到一圈干掉的血痂,底下皮肤火辣辣地跳。那一掐真狠,再深半分她现在就得去见阎王。她心里骂了一句,缓了缓,终于掀开一条眼缝。
屋里还是黑的,只有角落那盏长明灯不知何时重新点了起来,豆大火苗晃着,照出宇文澈盘坐在地上的轮廓。他背靠着床沿,剑横在膝上,左手还握着扳指,指节发白。肩头那道裂口渗着血,顺着袖管往下滴,在砖上积了一小滩。
她眨了眨眼,脑子总算转起来了。
怨灵呢?
她想动,结果刚撑起手肘,脑袋就“嗡”地一声,眼前炸出几星金光。她闷哼一声,又倒回去。
“你刚才用了不该用的东西。”宇文澈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平,可耳尖泛着红,“别乱试。”
她咧了咧嘴,嗓子哑得不像话:“我试什么?我活命还不行?”
话音未落,她忽然察觉空气里有点异样——不是冷,也不是静,而是一种黏糊糊的滞涩感,像屋角还藏着什么东西,正屏着气,等她彻底松防。
她眯起眼,往屋子中央扫了一圈。
没有影子,可地面青砖上,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那是水渍?血迹?都不是。那块地砖上的纹路,正在极缓慢地蠕动,像一层皮底下有东西在爬。
来了。
她没吭声,悄悄把手摸向袖袋——药囊还在,读心符也还在。但她不敢掏。一动,那东西就会扑上来。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突然跳出上一章那个机械音:【需用精神力】。
啥玩意儿?神经电讯号?生物场共振?
她不懂玄学,但她懂大脑。θ波增强,皮层放电,能不能靠意念形成个电磁脉冲把这鬼东西震散?
她开始深呼吸,一吸二呼,三吸四呼,尽量让心跳慢下来。现代医学说恐惧时交感神经兴奋,现在得反过来,激活副交感,稳住节奏。
她一边调息,一边回忆玉珏上的字——“气走任督,意守丹田”。当时一闪而过,她只记了个大概。现在顾不上是不是修仙口诀了,先拿来当心理暗示使。
她想象有股暖流从肚脐底下升起来,沿着脊柱往上走。走到大椎穴时,脖子上的伤又抽了一下,思路差点断。她咬牙忍住,继续往上推。
额头开始冒汗。
那块地砖的蠕动加快了,边缘开始鼓起,像有什么要钻出来。
她闭紧眼,默念:“来吧来吧,老子今天非把你轰成渣。”
就在那团黑影即将破地而出的瞬间,她猛地将残存的意识集中到眉心,脑子里一声暴喝:“滚!”
【轰——】
脑海里像炸了颗雷。
金光炸开,符文浮现,密密麻麻全是古篆,围着她打转。她不知道这些字什么意思,可它们在动,像程序启动,自动排列组合,最后凝成一道刺目金芒,从她睁开的双眼中直射而出。
“嗤!”
金光贯穿屋中那团黑影,发出烧纸般的声响。那东西猛地弓起,像被钉在空中,发出一声尖利到破音的惨叫,整个身体剧烈抖动,黑雾翻腾,像是内部有什么在爆裂。
沈知微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厥过去。她死死咬住牙,硬撑着没闭眼,盯着那东西一点点溃散。
黑雾化作点点碎光,簌簌落下。最后一缕残影悬在半空,凝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珠,滴溜溜转了两圈,突然“嗖”地一声,朝她左耳钻去。
“又来?”
她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耳边。
“啪!”
清脆一响,黑珠被她硬生生从耳道里拍了出来,掉在枕头上,滚了两圈,停住。
她喘得像条离水的鱼,胸口起伏不定,额头上全是冷汗,连睫毛都在抖。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发颤的指尖,低声骂了句:“真他妈不容易。”
宇文澈几乎是立刻扑过来的。他扔了剑,一手扶住她肩膀,另一手探她鼻息,声音有点发抖:“微微?微微!”
她偏头看他,嘴角扯出个笑:“喊魂呢……我还没死。”
他顿了一下,手臂明显僵了僵,随即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的衣服沾了血,有点湿,还有股铁锈味,可抱得挺紧。
“你疯了?”他声音压着火,“那种东西你也敢硬碰?”
“我不碰,它就碰我。”她靠在他肩上,累得不想动弹,“再说了,我不是赢了吗?”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她后脑勺,确认没出血,又低头看她苍白的脸,眉头皱得死紧。
她缓了口气,抬手从枕头上捏起那颗黑珠,塞进他手里,动作干脆:“收好。”
他低头看掌心那颗漆黑的小珠子,触感冰凉,像块冻住的煤渣。
“这是宝贝。”她喘着气,声音虚,可语气一本正经,“能卖钱。”
他一愣,随即哭笑不得,抬手捏了捏她鼻尖:“小财迷,命都不要了还想着换银子?”
“我不贪财,我贪活。”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瞅着他,“你要是不给饭吃,我明天就抱着它去当铺。”
他摇头,却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了下她发顶。两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动。
屋外天色依旧墨黑,可东边已经透出一点青灰,像是锅底被刮薄了一层。长明灯的火苗稳定下来,不再跳闪。墙角那块曾被黑影侵蚀的地砖,如今颜色正常,纹路清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微靠在他怀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她左耳还麻着,胸口也闷,可人是活着的,还能耍贫嘴,这就够了。
她动了动手指,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桂花糖,剥开油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嘴里那股血腥气。
“你什么时候藏的?”宇文澈瞥见她动作,问。
“昏之前。”她含糊地说,“怕醒来没力气,得补糖。”
他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你真是……什么都能当药使。”
“糖本来就是药。”她舔了舔牙缝里的糖粒,“低血糖会晕,我可不想死得那么傻。”
他没接话,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她的脸还是白的,唇色发青,可眼睛亮着,像熬过一场雪灾的炭火,灭了又燃。
“以后别这样。”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我不想看你……那样倒下去。”
她一顿,没抬头,只笑了笑:“那你下次早点来救我。”
“我一直在这。”
“哦。”她应了声,语气淡淡,可嘴角翘了翘。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她靠着他,慢慢有了点力气,试着动了动手脚,除了虚,没别的大碍。她仰头看他:“我能坐起来了。”
他扶她慢慢坐直,仍让她靠着自己。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又摸了摸胸口,确认玉珏掉哪儿去了。宇文澈弯腰从床脚捡起来,递给她。
玉珏表面干干净净,看不出曾陷进皮肉。她接过来,掂了掂,轻得像片叶子。
“它到底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她老实说,“但能用就行。”
他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她不说的时候,逼也没用。
她把玉珏塞回袖袋,顺手把桂花糖纸叠成个小方块,夹进袖口暗层。然后抬手,把那颗黑珠又从他掌心拿回来,仔细看了看,才重新塞进他手里。
“真给你。”她说,“我拿着晦气。”
他这次没推,收进了怀里。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脑袋一歪,靠回他肩上:“我能睡会儿吗?”
“睡吧。”他低声说,“我守着。”
她嗯了一声,眼睛闭上,呼吸渐渐平稳。
他低头看她,小姑娘眉头终于松开了,脸上没了那种强撑的狠劲,只剩下疲惫后的柔软。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发丝,又把锦被拉高些,盖住她肩膀。
外头,梆子声敲了五更。
天快亮了。
他坐着没动,手搭在剑柄上,目光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第一缕风吹过檐角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