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点青灰,沈知微就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动作利索得不像昨夜差点被怨灵钻进耳朵的人。肩颈处还有些发僵,肋骨那块像被人拿钝器敲过几下,可她没皱一下眉。伸手摸了摸袖袋——桂花糖还在,玉珏也在,黑珠没了,挺好。
她掀开被子下地,脚踩在微凉的砖面上,稳得很。宫女进来服侍梳洗,她只点点头,任人摆布。换上一身月白襦裙,袖口滚着细边暗纹,手腕上的淡金纹路被披帛盖得严实。药囊挂回腰间,沉甸甸的,里头装的不是糖,是底气。
太医院今日要迎新主事。
准确地说,是来个八岁的小丫头当他们的顶头上司。
沈知微抿了口热姜茶,不烫不凉,刚好顺喉而下。她放下碗,抬脚出门时脚步轻快,像是去赶集买糖,不是去砸场子。
太医院正堂里早已站满了人。
一群白胡子老头分列两侧,穿的是官袍,摆的是谱儿。他们低头翻医案、拨算盘、看脉案,谁也没抬头看门口。空气里飘着陈年药香和一股子“你配吗”的沉默傲慢。
沈知微走进来的时候,没人让路,也没人通报。
她也不恼,径直穿过人群,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响动。走到最前方那张空着的太师椅前,她踮起脚,把椅子上的拂尘拿下来,抖了抖灰,随手扔给旁边一个小太监。
“脏了。”她说,“回头烧了。”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捧着拂尘不敢动。
老太医们终于有人抬头了,一个个眼神如刀,剜在她身上。
沈知微不理,自己爬上椅子,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椅子太大,她坐进去像个缩在壳里的乌龟。但她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目光扫过去,像在点名。
“人都到齐了吧?”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从今天起,我管太医院。有意见的,现在说。”
没人吭声。
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咳嗽了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慢悠悠道:“太子妃娘娘千金之体,何苦操劳这等琐事?医政繁杂,非一日可掌……”
话没说完,后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是个贵妃打扮的妇人,由两个宫女搀扶着进来,脸色发白,一手按着太阳穴,额上冷汗直冒。
“又犯了?”一个老太医皱眉,“快扶去偏殿躺下,取安神汤来。”
“来不及……”贵妃咬牙,“疼得要裂开了……”
沈知微耳朵一竖,从椅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她个子矮,得仰头才能看清贵妃的脸色。
“偏头痛?”她问。
贵妃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多久了?”
“十几年……每遇阴雨便发……”
“脉呢?”
“肝阳上亢,风火上扰,治标难治本。”刚才那老头插嘴,语气带点教训意味,“需长期调养,岂是一时能解?”
沈知微没理他,直接伸手搭上贵妃手腕。指尖微凉,触到脉搏跳动紊乱,寸关尺皆浮而有力。
她转身对小太监道:“银针盒拿来。”
小太监愣住:“您……您随身带着?”
“废话,你以为我天天揣糖是为了吃?”她瞪眼,“快去!”
针盒送来,她打开,挑出三根细针,手法熟练得不像孩子。抬手就在贵妃百会、太阳、风池三穴落针,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哎你这丫头!”老头急了,“胡来!此等要穴岂容乱刺!”
沈知微充耳不闻,手指轻捻针尾,三息之后,贵妃猛地吸了口气,手从头上放下来了。
疼止了。
她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知微:“不……不疼了?”
沈知微拔针,用棉布擦了针尖血迹,淡淡道:“五息之内止痛,不算快。”
全场静了。
老头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才说话的那个差点把茶盏捏碎。
贵妃激动得不行,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太子妃真是神医!我这病看了二十多年,御医换了七八拨,就没一个人能当场压住疼!您这一手,简直是活神仙下凡!”
沈知微抽了下手,没抽动。贵妃抓得太紧,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
她只好任由对方拉着,脸上露出一点羞涩模样:“哪里哪里,祖传方子好,太医院底子厚,我只是照本宣科罢了。”
这话听着谦虚,实则杀人不见血。
你们不是觉得我年纪小、没资历、压不住台吗?行啊,我不抢功劳,功劳全是你们的。可问题是——你们谁能当场治好几十年的老毛病?不能吧?那为什么我能?
她笑眯眯地环视一圈,忽然翻身跃回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鞋尖还晃了晃。
“所以呢,”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提了一度,“还有谁不服?站出来,本宫免费帮他治治脑子。”
没人动。
有个年轻点的太医想开口,被旁边老头狠狠瞪了一眼,立刻低头翻起了医书。
沈知微满意了。她从袖袋摸出一块桂花糖,剥开纸塞嘴里,甜味一化开,整个人都精神了三分。
“既然没人反对,那我宣布几条规矩。”她舔了舔牙缝里的糖粒,正色道,“第一,从今日起,所有药方必须经我过目签字才能使用。违者,停俸三月,记过一次。”
底下一片哗然。
“第二,每日辰时点卯,迟到者罚抄《黄帝内经》一篇,抄不完不准回家。”
“第三,若有欺瞒病情、篡改脉案、私售药材者,一经查实,逐出太医院,永不录用。”
她说完,又咬了口糖,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低头,齐声道:“听明白了,太子妃。”
“声音太小,我没听见。”
“听明白了,太子妃!”
这回响亮多了。
沈知微点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拍拍裙子,转身就要走。
“娘娘要去哪儿?”贵妃忙问。
“回东宫。”她头也不回,“我那屋还有半碟姜糖饼没吃完,饿了。”
身后,一群老太医站着没动,脸色复杂。
有人愤懑,有人不甘,有人冷笑,也有人悄悄抬头,多看了她背影一眼。
那个曾出言讥讽的老头站在柱子旁,手里茶盏早已凉透。他盯着沈知微走出门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低语:“八岁小儿,坐镇太医院……荒唐。”
可荒唐归荒唐,命令已经下了,药方得送审,点卯得准时,谁也不敢真去撞这条新规的铁板。
沈知微一路走得轻松,路过回廊时看见几个小宫女躲在柱子后偷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冲她们笑了笑,顺手从袖袋掏出两块糖,隔空抛过去。
“接着!”
小宫女手忙脚乱接住,惊喜得差点叫出声。
“别告诉别人是我给的。”她眨眨眼,“就说天上掉下来的。”
她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肩头,暖烘烘的。腰间的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太医院?
我的地盘。
她拐过宫墙,东宫已在眼前。刚踏上台阶,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推开,一个小太监满脸焦急地冲出来,见到她顿时眼睛一亮:“太子妃!可算找着您了!殿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