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回到东宫偏殿时，天已彻底黑透。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得叮当响，她没理，径直走向墙角那只乌木书柜。灵犀跟在后头，尾巴贴着地，耳朵一抖一抖地扫着地面碎屑。
她拉开第三格暗屉，抽出一本封面焦黄、边角卷起的册子，封皮上三个歪斜大字：《南疆异蛊录》。这是昨日从太医院禁阁顺出来的，当时老太医们还围着贵妃的病历吵个不停，谁也没注意她袖口滑进去的一瞬。
“牵引蛊……”她低声念着目录，指尖顺着纸页往下划，“主控心神，借怨气生根，宿主低语‘渊’‘湖’者，九成中此蛊。”
她眼神一紧，立刻翻到那一页。
纸上画着一只虫形怪影，头似蜈蚣，腹如蛛囊，尾端分叉带钩。旁边小字批注：“以死人精魄为引，活人血气为养，藏于耳后发际，无声无息入脑府。发作时双目失焦，言语错乱，唯听施蛊者令。”
沈知微盯着那图，脑子里过了一遍宇文澈昏倒前说的话——“镜……湖……回……渊……不可……逆……”
一字不差。
她咬牙，迅速从药囊里摸出炭笔，在空白处抄下解蛊要点：
1. 蛊虫畏阳火，需辰时烈日曝晒三刻；
2. 解咒须得原施术者血滴于虫首；
3. 若蛊已入脑，则需潜识海拔除，风险极高。
抄到第三条时，笔尖一顿。
识海？那是精神之地，凡人强行进入轻则疯癫，重则魂飞魄散。她虽有读心系统傍身，可系统向来只报检测结果，从不教怎么操作。
正想着，后颈突然一凉。
像是一根湿冷的草叶贴上了皮肤，缓缓往上爬。
她猛地回头，手已按在袖中银针上。
窗台坐着个人，两条腿晃荡着，手里捏着一只通体漆黑、口器开合的虫子，正冲她晃。
“找这个呢？”赵翊咧嘴一笑，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牙特别白。
沈知微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就把那虫子抢了过来。指尖刚碰上虫身，就觉一股阴寒顺着指腹往里钻，像是冻住的井水渗进骨头缝。
她反手甩出一张符纸压住虫子，符纸边缘立刻结了一层薄霜。
“你从哪儿拿的？”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赵翊耸肩，跳下窗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皇陵啊。那具尸体还在那儿躺着，脸都烂了，就这虫子活得挺欢实。”
“哪具尸体？”
“沈清秋的老相好。”他歪头看她，“你不记得了？上次你去皇陵，石像塌了那一块，底下埋了个穿黑袍的，手里攥着个骨笛，嘴里含着半块桂花糕——是你爱吃的那种。”
沈知微瞳孔一缩。
她当然记得那具尸体。当时只当是守陵人，没想到竟是苗疆巫师。
更没想到，沈清秋一个侯府嫡女，竟会和这种人勾搭成奸。
“你怎么知道他是她相好？”她问。
赵翊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他贴身带着这个。背面刻着‘清秋’二字，还是你小时候写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体。”
沈知微接过一看，果然是自己五岁时练字用的楷体。那时沈清秋常让她代写情诗，说是送给某个“远方公子”，原来送的是这个？
她冷笑一声：“所以你是专程去挖坟，就为了给我送只虫子？”
“我路过。”赵翊双手一摊，“看见它从尸体耳朵里爬出来，觉得挺眼熟，就掰下来了。反正那人也用不着了。”
“掰？”沈知微眯眼，“你是用手抠的？”
“不然呢？等它自己退休？”赵翊耸肩，“我还给你留了个完整标本，没伤核心器官。”
沈知微差点把虫子砸他脸上。
她低头再看掌心那只被符纸压着的蛊虫，发现它还在动，六条细腿微微抽搐，口器一张一合，像是在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危精神类蛊毒，建议立即焚毁，避免气息污染。】
她心里冷笑：“你早知道有这玩意儿？”
系统沉默。
她又问：“为什么刚才不说？非等我现在看到才提醒？”
系统依旧不答。
沈知微把虫子连符纸一起塞进银盒，咔哒锁上，扔进药囊最底层。盒子刚落稳，就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咚”一声，像是虫子撞到了内壁。
“你还留着？”赵翊挑眉。
“证据。”她说，“我要查是谁给沈清秋牵的线，又是谁把她推进这局里的。”
赵翊哦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拿起她刚写的那张笔记看了看：“识海探查？你打算自己进去？”
“不然呢？等它自己跑出来道歉？”
“风险太大。”他摇头，“上次你拍出黑珠，已经是极限操作了。这次要是蛊虫已经扎根，你进去就是送菜。”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但我不能让他一直说胡话。他现在每喊一声‘渊’‘湖’，就等于在给幕后的人指路。”
赵翊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真在乎他。”
“我不在乎他。”她转身吹灭桌上蜡烛，只剩角落一盏小油灯还亮着，“我在乎的是，有人敢拿我的病人当棋子。”
赵翊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灵犀在角落窸窸窣窣扒拉药箱的声音。它叼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沈知微脚边，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别怕，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小。
原本以为宇文澈中毒只是巧合，顶多是有人想趁她立足未稳时动手。可现在看来，这不是简单的下毒，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操控局。
先用怨灵残毒做引，再以牵引蛊入脑，让宿主主动说出关键信息——镜湖、灵渊、不可逆……这些词根本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
说明背后那人，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甚至可能，比她还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在墙上投出她小小的影子，像个摇晃的鬼。
“你说，沈清秋到底知道多少？”她问赵翊。
“够多。”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她不止有个苗疆情人，还在府里设过祭坛。我亲眼看见她烧过一张地图，上面画的就是皇陵地宫路线。”
沈知微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闲。”他笑，“不像你，整天忙着装乖、治病、立规矩，累不累？”
她没理他，只低声说：“她死了，蛊还在。说明施术者没死。而且……能隔着尸体远程控蛊，手段不简单。”
赵翊点头：“所以我劝你，别急着出宫找什么圣泉。先搞清楚脑袋里是不是已经被种了钉子。”
沈知微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温脉玉镯。玉镯微烫，像是在回应她的思绪。
“明日不去镜湖了。”她终于开口，“先入识海，拔蛊。”
“你自己？”
“系统在。”她说，“它坑爹归坑爹，好歹还能当个导航。”
赵翊哼笑一声：“那你可得祈祷它别半路死机。”
她没接话，只从药囊里取出一枚金针，在灯焰上烤了烤，插进耳垂旁一个穴位。
这是读心系统的激活点。
针尖入肉刹那，脑海嗡地一震。
【读心模式启动。当前目标：未锁定。】
【检测范围：十丈内生命体征正常。】
【警告：存在未知精神干扰源，来源不明。】
她皱眉。
干扰源？难道蛊虫还能散发精神波？
她拔出金针，收进袖袋。
“你可以走了。”她对赵翊说。
“不留我喝杯茶？”他问。
“我没茶。”她说，“只有毒药。”
赵翊哈哈一笑，起身走到窗边，翻身坐上窗台：“行吧，我不碍事。但你要真进去了，记得留个信号。万一你傻了，我还能帮你收尸。”
“滚。”她说。
他笑着跃下窗台，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屋里只剩她和灵犀。
她走回桌边，把所有写过的纸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一张张撕碎，扔进烛火里烧成灰。最后拿起那本《南疆异蛊录》，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纸上画着一幅简图：一个人躺在地上，头顶浮出一道光丝，连向远处一座湖。
图下写着一行小字：“识海之路，始于心静，终于意断。”
她盯着那图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药囊里的银盒又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