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指尖还残留着金针拔出时的微麻,耳垂旁那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穴位像是被火燎过一下,刺啦一响就没了。她闭着眼,坐在软榻上,药囊搁在膝头,银盒安静地躺在里面,可她知道那东西没睡。
她没再点灯。
黑得彻底才好办事。
深吸一口气,她把左手按在胸口,右手三指并拢贴住眉心,嘴里默念《南疆异蛊录》夹页上那句拗口的口诀:“识海无门,意断为径。”话音落下的瞬间,脑袋像被人拿铁锤从中间劈开,疼得她眼前炸出一片白光,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十只蜜蜂在颅骨内撞来撞去。
但她没动。
牙咬住了下唇,硬是没哼出声。
这感觉比小时候打防疫针还难受,但好歹不是第一次碰精神类术法了。上次拍出黑珠时也这样,疼归疼,只要意识不散,就能撑过去。
她缓缓放空思绪,把注意力沉下去,顺着心口那股熟悉的脉动往下坠——就像跳进一口深井,四周漆黑,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然后,脚底忽然踩到了什么。
不是地,也不是水,而是一种黏糊糊、滑腻腻的东西,像是踩进了刚熬好的阿胶浆里。
她睁开眼。
这里不是宇文澈的脑子,至少不像她想的那样。
头顶没有天,脚下也没有地。整个空间灰蒙蒙的,像是被浓雾盖住的老祠堂,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香灰混着铁锈的味道。远处有些模糊的影子在晃,像人又不像人,有的站着,有的趴着,全都静止不动,像是被冻在了时间里。
她低头看自己,身体还在,月白襦裙也没变,只是袖口那道暗纹泛着淡淡的金光,手腕上的温脉玉镯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你不在外面了。
“系统?”她在心里问。
【读心模式已激活。当前目标:未锁定。】
【检测范围:十丈内存在高危意识体,强度评级:鬼王级。】
【警告:对方已察觉入侵者,正快速接近。】
话音刚落,背后一阵阴风刮来。
她猛地转身,只见一团黑雾从远处疾冲而至,速度快得像箭矢,眨眼就到了眼前。那雾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一张人脸——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眶,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锯齿般的黑牙。
“嘿嘿嘿……”那东西笑起来,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小娃娃,胆子不小啊,敢往别人的识海里钻?”
沈知微往后退了半步,脚底那层滑腻感让她差点绊倒。她稳住身形,手悄悄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三张天雷符,是前两天从太医院库房顺出来的,原本打算用来驱赶闹鬼的药柜。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大,但挺稳。
“我是谁?”那黑影一愣,随即狂笑,“本座乃九幽鬼王,掌生死簿外三页,统御万魂夜行军!你这种小丫头,还不够给我塞牙缝的!”
他说着,一只由黑雾凝成的手突然伸长,朝她脸上抓来,五指如钩,带着一股腐臭味。
沈知微侧身一闪,动作不算快,但刚好躲过。袖中银针还没掏出来,那手就在空中一转,又扑了过来。
她心头一紧,立刻在心里大喊:“系统!扫描弱点!”
【正在读取敌意波动……】
【识别成功:目标核心属性——残魂不全,畏雷,惧阳火,对高频震荡敏感。】
【建议:使用电击类手段干扰其结构稳定性。】
“雷?”她眼睛一亮,“我有!”
她不再犹豫,左手迅速从药囊里抽出一张天雷符,右手食指咬破,往符纸中央一点血。
“天地无极,雷霆借法——引!”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蓝紫色电光,直冲她头顶上方。
刹那间,这片灰蒙蒙的空间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乌云凭空凝聚,电蛇乱窜,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粗壮的闪电当头劈下,正中那团黑雾!
“嗷——!!!”
鬼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黑雾瞬间炸开,像是被炸散的墨汁,四处飞溅。他那张人脸扭曲变形,嘴巴张得老大,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你作弊”三个字断断续续往外蹦。
“修仙者不能用符箓!这是规矩!”
沈知微站稳脚跟,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歪头看他:“哦?那你是什么修仙者?我是个医生,用电击疗法很合理吧?”
她说完,还故意眨了眨眼,左颊的梨涡若隐若现,活脱脱一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
可鬼王听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气的。
“你……你根本不是来拔蛊的!”他嘶吼,“你是来搞破坏的!”
“拔蛊是正事,”她耸耸肩,“但路上遇到违章建筑,总得顺手拆了。”
她话音未落,手中第二张天雷符已经准备好,指尖血珠滴在符纸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鬼王见状,黑雾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暴退数丈,重新聚形,但这次没再摆出狞笑,反而眯起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不怕死?”他低声道,“本座可是吞噬过七个修士元神的主!你这具身子虽弱,但经脉通灵,正好补我残魂!今日夺了你,明日就能重见天日!”
“听起来挺厉害,”沈知微啧了一声,“可惜你忘了件事。”
“何事?”
“你在我脑子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现在往自己识海里灌十斤巴豆,你也得跟着拉肚子。”
鬼王一怔,显然没料到这种说法。
她趁机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松:“而且,你刚才说‘吞噬修士元神’,可我压根不是修士。我是大夫,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你这种赖在别人脑子里不走的精神病。”
她说着,又扬了扬手中的符纸:“再来一道?要不要试试双倍电压?”
鬼王怒极反笑:“小丫头,你以为几张破纸就能镇得住我?这里是识海,是我的主场!地形我说了算!”
话音一落,地面猛然震动。
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模糊人影突然全部抬头,齐刷刷转向沈知微,双眼泛起幽绿的光。紧接着,他们开始移动,脚步拖沓,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一支亡灵大军正缓缓包围过来。
沈知微眉头一皱,环顾四周。
八面合围,退路已断。
她没慌,反而笑了:“哦?还会召唤小弟?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太医院门口每天早上都有讨饭的,比你这阵仗大多了,我照常喝豆浆。”
她一边说,一边将第二张天雷符贴在脚底,低声念咒。
符纸瞬间融化,与她的鞋底融为一体。
下一秒,她原地跳起,双脚重重踩在地上。
轰!
一圈电弧以她为中心猛然扩散,像是水波般横扫而出,凡是被波及的“亡灵”,全都发出凄厉嚎叫,身体炸成黑烟,消散于无形。
鬼王站在后方,被余波掀得连连后退,黑雾翻滚不定,明显受创。
“你……你这是什么邪术!”他咆哮。
“足底涌泉穴导雷术,”她拍拍手,“专治脚冷、头痛、还有你这种赖着不走的脏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顺便提醒你,我还有两张符,一张贴头上,一张贴屁股上,你要不要挑个位置?”
鬼王气得几乎要炸开。
他双手一抬,整片空间骤然扭曲,灰雾翻腾,地面裂开,冒出一根根黑色锁链,朝她脚踝缠来。
沈知微反应极快,纵身一跃,躲过第一波攻击,落地时顺势翻滚,又避开了第二波。但她发现,每躲一次,脑袋就更晕一分——毕竟这是在别人识海里打架,体力消耗的是精神力,撑不了太久。
“系统,还能撑多久?”她心里问。
【当前精神负荷:67%。预计极限维持时间:九分钟。】
“够了。”她心想。
她不再被动闪避,而是主动迎上那批锁链,在它们即将缠住她手腕的瞬间,猛地将第三张天雷符拍在自己胸口。
符纸燃烧,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她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头发无风自动,双眼泛起淡淡电光。
“来啊!”她大喊,“看谁先扛不住!”
说着,她冲进锁链群中,双手挥舞,凡是碰到她的黑链,全都噼啪作响,当场熔断。她一路直奔鬼王所在的位置,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而至。
鬼王惊恐后退:“你疯了!你会把自己的神识烧毁的!”
“烧就烧呗,”她咧嘴一笑,左颊梨涡深深陷进去,“反正我医保卡还在外面,能报销。”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跃起,双手成爪,直接朝鬼王面门抓去。
电光与黑雾猛烈碰撞,发出刺耳的爆鸣。
轰——!
整片识海剧烈震荡,像是地震一般,所有残影全部崩解,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乌云翻滚,雷声不断。
鬼王发出一声凄厉长啸,黑雾被电光撕扯得七零八落,身体不断缩小,最后只剩巴掌大一团,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
“别……别过来……”他声音发颤,“我可以走!我立刻离开!”
沈知微缓缓走近,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没用的符纸,轻轻晃了晃:“早说嘛,配合治疗还能少受点罪。”
她蹲下身,盯着那团残雾:“听着,我不杀你,因为你现在对我没用了。但你要记住——这是谁的地盘。”
“是……是你的……”鬼王哆嗦着。
“错。”她摇头,“这是太子殿下的识海。我只是个临时工,负责清理卫生。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乱扔垃圾,我不用电,改用火烧。”
她说完,抬起脚,作势要踩。
鬼王尖叫一声,瞬间化作一缕黑烟,嗖地钻进了识海深处的裂缝里,消失不见。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那些灰雾渐渐散去,露出原本的模样——一片荒芜的记忆废墟,到处是断裂的石碑和倒塌的门框,像是被战火摧毁的旧宫殿。
沈知微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
她扶住旁边一块石头,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
【精神负荷:83%。目标已暂时压制,威胁等级降至低危。】
【建议:立即退出识海,避免神识滞留过久导致认知错乱。】
“我知道……”她喃喃,“但我还得再待会儿。”
她抬起头,望向识海深处那道裂缝——鬼王逃进去的地方。
那里黑得不正常,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摸向药囊,把最后一张天雷符收好。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迈步朝那道裂缝走去。
脚底的滑腻感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