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榻上的身体还在发烫,呼吸浅得像风吹纸灰。沈知微的意识像是被从一口深井里捞上来,四肢沉得不听使唤,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只记得那道裂缝猛地一缩,吸力炸开,自己差点被拽进去,最后靠天雷符反冲才勉强稳住。
然后——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识海里的幻觉,是实打实的触感,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微微?”
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粗砂,但熟悉得让她鼻子一酸。
她猛地睁眼,宇文澈的脸就在眼前,离得极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底细密的血丝和额角渗出的冷汗。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泛青,可眼神清明,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哇——!”
沈知微没忍住,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嗓音劈叉:“你吓死我了!刚才差点就挂了你知道吗!魂都要被 sucked走了!你还在这儿睁眼装活人!”
她一边哭一边捶他胳膊,力气不大,落在锦被上闷闷响。宇文澈没躲,任她打,反倒抬手想给她擦泪,动作却笨拙得像头第一次碰奶瓶的小牛犊,指尖蹭到了她耳朵,又慌忙收回。
“做噩梦了?”他问,嗓音低哑。
“不是噩梦!”沈知微抽着鼻子,一把拍开他的手,“是实打实的现实!你知不知道我刚在你脑子里跟个鬼王打了三回合?还差点被黑洞吞了当下午茶点心?要不是你这手拉得及时,我现在已经是识海漂流垃圾了!”
宇文澈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目光从她沾着灰烬的鼻尖滑到微微发抖的手指,最后停在她左耳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钻过。
他忽然抬手,轻轻碰了下她耳廓。
“疼不疼?”
“不疼。”沈知微摇头,随即想起什么,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等等,你这个勒痕……”
她瞪大眼。
原本缠绕在他腕间的黑色纹路,像毒蛇爬过的痕迹,此刻竟淡了一圈,边缘模糊,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一遍。
“它自己淡的?”她问。
宇文澈摇头:“你回来的时候就开始变了。”
沈知微脑子“嗡”地一声,一个念头炸开——那颗被黑影钻进她左耳的珠子,还有识海里鬼王湮灭后留下的魂晶……莫非……
她腾地起身,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扶了下桌角才站稳。药囊还在腰间,她手忙脚乱地翻出来,倒出两样东西:一颗核桃大小、泛着冷绿微光的魂晶,表面裂纹密布;另一颗则是漆黑如墨、触手冰凉的珠子,正是之前从识海黑影中拍出的残留物。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眯眼打量。
“一个是从鬼王那儿抢的战利品,一个是之前咬你留下的毒引子……现在一个能解你身上的蛊,一个能清我识海的毒?还挺配套?”
她嘀咕着,从药囊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药臼,又抽出一根银针撬开魂晶一角,刮下些许碎屑。那碎屑落进臼里,泛起一丝幽光,随即熄灭。
黑珠她没敢动,只是拿银针尖轻轻一戳,珠子表面竟渗出一滴油亮黑液,腥臭扑鼻。
“呕——”她扭头干呕两声,“这味儿,比馊了三天的猪油拌臭豆腐还邪门。”
她赶紧往臼里加水,又从袖中掏出一小包药粉——是之前顺来的《南疆异蛊录》里提到的“引浊散”,专用于催化异种能量融合。捣碎、混合、加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可手到底还是抖的,药杵砸在臼壁上叮当响。
“你别忙了。”宇文澈低声说,“歇会儿。”
“歇什么歇,你现在就是个行走的毒罐子,再不排毒明天就得变黑炭烧鹅。”沈知微头也不抬,一边搅药一边吹炉火,“我告诉你,等会儿这药灌下去,你可能会吐、会拉、会冒黑汗、会放连环臭屁,都正常,别觉得丢人。”
宇文澈:“……”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小时候也这样?”
“嗯?”
“给别人熬药的时候。”
“那不一样。”沈知微撇嘴,“那时候是实习,现在是保命。”
药终于熬好了,一盅浓稠如沥青的黑汁,冒着诡异的紫泡,气味令人作呕。她用小勺舀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当场翻了个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这玩意儿喝下去,神仙都得脱层皮。”她喃喃,“可你不喝不行。”
她掀开锦被一角,一手托起宇文澈后颈,另一手端药碗凑到他唇边:“来,啊——张嘴。”
宇文澈皱眉:“我自己来。”
“别逞强了你这太子爷,刚才还昏迷呢,现在骨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她直接用勺子撬他牙关,“信不信我用灌小儿惊风药的法子伺候你?”
话音未落,勺子已经塞进他嘴里,药汁顺着喉咙滑下。
宇文澈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脸色由白转青。
“咳咳……这什么……毒药?”
“良药苦口。”沈知微淡定补满第二勺,“你要是死了,我找谁报销精神损失费?”
第三勺下去,他开始冒汗,额头、脖颈、胸口,全是油亮的黑汗,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锦被上竟发出“滋”的轻响,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
“你忍着点。”沈知微看他痛苦模样,语气难得软了半分,“毒素在往外走,说明药起效了。”
她拿帕子给他擦汗,可刚碰上皮肤,帕子就“嗤”地冒烟,焦了一角。
“……得,连布都腐蚀。”她啧了一声,干脆扯下自己裙角一块布,继续擦。
夜渐深,炉火三次将熄,她三次添炭。药渣滤了两遍,火候控了七次,直到那黑汁浓得能拉丝,才算彻底完成。
宇文澈已陷入昏睡,呼吸虽弱,却比先前平稳。他全身都在排异,毛孔渗出黑液,指甲发乌,连头发根都泛着灰黑。床单湿透,散发出一股混合腐草、烂肉与硫磺的恶臭。
沈知微捏着鼻子守在旁边,手里空碗都没放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脸。
“你说你堂堂太子,怎么活得比流浪狗还惨。”她小声嘀咕,“被人下蛊、被鬼附体、被亲爹防着,现在还得让我拿破布给你擦黑汗……这婚约要是传出去,别人以为我嫁的是个移动瘟神。”
她话音刚落,宇文澈忽然抽搐一下,嘴角溢出一线黑血。
她立刻凑上前,用银针轻轻拨开他嘴唇检查,确认无碍后才松口气。
“别吓我啊。”她低声说,“我刚把你从鬼王嘴里抢回来,你可别半路自己掉坑里。”
她把空碗放在床头,蜷腿坐在矮凳上,背靠着床沿,整个人陷在疲惫里。右手还在抖,左手不自觉摸了摸左耳——那里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她没管。
太累了。
识海大战、灵魂抽离、熬药救人……八岁的小身板扛不住这么多事。
她闭上眼,意识一点点下沉。
可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宇文澈的手忽然动了下,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想找什么。
她睁开一条缝,见他手掌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小小的手包住他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别怕。”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还在这儿。”
炉火噼啪一响,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窗外,夜色如墨。
屋内,太子平躺于床,呼吸渐稳,唇色略见血色,手腕勒痕进一步淡化。额角仍在渗出油亮黑汗,体内毒素持续排出。
沈知微靠在床沿,闭目小憩,手中仍握着那只空药碗,鼻尖沾着灰烬,眼角泛红,右手轻微颤抖。
她的左手,安静地躺在宇文澈摊开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