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爬进来，先是落在炉膛边焦黑的炭块上，接着爬上药炉脚，再蹭到床沿。沈知微的肩膀已经麻了，腰也快不是自己的了，但她还是没动。手还在宇文澈掌心里躺着，像一块被晒暖的小石头。
她其实早就醒了，就是懒得睁眼。
一睁眼就得说话，一说话就得动脑子，她现在只想当个瘫在凳子上的咸鱼。
可那只手偏偏动了。
不是抽走，而是反过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沈知微睫毛抖了抖，心想：坏了，装睡被抓包了。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装死，耳边就传来一声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微微？”
她缓缓睁开一只眼，瞄了他一下，又闭上。
“嗯？”她哼了一声，表示自己还在运作。
“你睡着了？”他问。
“没有。”她说，“我在充电。”
“……什么？”
“没什么。”她终于坐直了，揉了揉脖子，发出咔吧一声响，“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还能说话，说明脑子没烧坏；能动手指，说明经脉没断；能捏我手，说明体力恢复百分之五。”
宇文澈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亮，没了昨夜那种浑浊发灰的死气。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擦掉一点沾在鼻尖的灰。
“辛苦了。”他说。
沈知微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轻，可她知道分量。一个太子，病得快断气了，醒来第一句不是问病情、不是查凶手、不是召太医，而是跟她说“辛苦了”。
她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药囊，嘴里嘟囔：“别肉麻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再说你这人平时端着架子，突然温情，吓人。”
宇文澈没理她这茬，只是慢慢把手抽回去，另一只手却探进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青铜小钥。
钥匙不大，样式古朴，柄端刻了个小小的“东”字。
他把钥匙递过来，动作慢，但稳：“东郊别院，送你。”
沈知微手一僵。
她抬头看他，眼睛瞪圆了：“你说啥？”
“送你。”他又说了一遍，“地契在书房，钥匙给你，随时能去。”
她没接钥匙，反而凑近一点，扒拉他眼皮：“你烧糊涂了吧？太子殿下，你知不知道东郊别院是皇家别苑？前朝贵妃住过的地方，三进院子带温泉，外加一片药圃和马场——你说送就送？”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特意挑它。”
沈知微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里面有药材吗？”
宇文澈看着她这副财迷样，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满仓库。”
“真的？”她声音都高了八度。
“嗯。”
她立刻追问：“有金矿吗？”
宇文澈这次顿了顿，才道：“后山有一座。”
“哈？”沈知微差点跳起来，“真有金矿？不是那种挖两锄头就见底的废坑？”
“是活矿。”他说，“每月产金三百两，归你。”
沈知微猛地一拍大腿，腾地站起，膝盖撞到床脚都顾不上疼：“成交！我现在就搬过去行不行？要不你现在写份文书，我找人公证一下？再叫几个证人，按手印的那种！”
宇文澈看着她兴奋得原地转圈，连声咳嗽两下，想笑又忍住：“你能不能先坐下？你这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你要抢我玉玺。”
“玉玺我也想要。”她老实承认，一边把玩那把钥匙，翻来覆去瞧，“不过现在不抢，等你哪天惹我生气了再提这茬。”
“……”宇文澈扶额，“你这丫头，怎么跟个开当铺的似的？见东西就想收？”
“那当然。”沈知微理直气壮，“我这是合理理财。你以为我想守你一晚上啊？我昨儿熬药熬到灵魂出窍，手指头都在冒烟，你不给点补偿，我上哪儿说理去？再说了，你这身子骨，以后指不定还得让我救几次，我不提前囤点家底，将来喝西北风啊？”
她说到这儿，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我跟你讲，做大夫最怕遇到你这种病人——地位高、麻烦多、还不肯说实话。昨天我要是晚来一步，你现在就是具尸体，别说送别院了，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宇文澈听她数落，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这是他自中毒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唇角扬起，眉梢舒展，连耳尖都泛了点血色。他靠回软枕，望着她晃钥匙的样子，低声道：“行，你说得都对。是我欠你的，往后随你开价。”
沈知微一听，眼睛又亮了：“那金矿收益能不能涨到五百两？”
“……不能。”
“四百？”
“三百五。”
“成交！”她啪地打了个响指，“下次你再中毒，记得提前通知我，我好准备发票。”
宇文澈摇头，无奈至极：“你能不能有点医者仁心？”
“有啊。”她眨眨眼，“我仁心体现在——没趁你昏迷把你卖去塞北当苦力。”
“……”他闭眼，“你赢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鸟叫了两声，风掀了下帘子，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沈知微终于消停了，坐在矮凳上晃腿，手里把玩钥匙，时不时看一眼床上的人。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夜好了太多。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总算松了点。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和肩膀，骨头噼啪作响。
“我走了啊。”她说，“你好好躺着，别乱动。明天我再来检查，要是发现你偷偷批奏折，我就把你的毛笔全泡毒水里。”
宇文澈没睁眼，只淡淡应了句：“嗯。”
“还有。”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别院里要是有老鼠，你得负责灭。”
“……那是你的院子。”
“可你是太子，灭鼠也是政绩。”她一本正经，“百姓会说，‘瞧，太子爷连老鼠都管，真是爱民如子’。”
宇文澈终于睁眼，瞪她。
沈知微冲他摆摆手，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屋里只剩他一人。
宇文澈慢慢坐直了些，抬手摸了摸刚才握住她手掌的位置。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忽然低声笑了下，又摇了摇头。
“满仓库药材……金矿……”他喃喃，“她怎么不去抢国库？”
可嘴角，一直没放下。
屋外，沈知微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越看越喜欢。
“东郊别院……”她嘀咕，“温泉、药圃、金矿……这波血赚。”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立刻派人去打扫，忽然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一看——
一团雪白毛球正趴在青砖上，尾巴卷成个圈，脑袋埋在爪子里，睡得四仰八叉。
沈知微：“……灵犀？”
毛球动都没动。
她蹲下来，用钥匙柄戳了戳它耳朵：“装死是吧？刚才在房梁上偷看是不是？”
毛球依旧不动。
“行，你不醒是吧？”她冷笑，“等我回去就把你的桂花糕全换成苦瓜馅。”
话音刚落，毛球“嗖”地窜起，一溜烟蹿上屋檐，消失不见。
沈知微站起身，拍拍裙子，继续往前走。
风吹起她月白襦裙的下摆，鹅黄披帛轻轻飘着。她左手摸了摸左耳——那里已经不烫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走出宫门时，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上面盖着黄绸。
“沈姑娘。”小太监连忙迎上来，“殿下吩咐，临走前给您这个。”
沈知微掀开黄绸。
是一小罐蜂蜜糖，还带着温热。
下面压着张纸条，字迹工整：
> “别饿着。”
> ——某位不想被骂成黑炭烧鹅的太子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
她抓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还挺贴心。”她嘟囔，“下次记得附赠扇子，免得我中暑。”
她把糖罐抱在怀里，迈步往前走。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她没回头。
身后的宫殿静静立着，窗边，一道玄色身影倚在帘后，目送她远去。
直到那个小小的背影拐过宫墙，再也看不见了。
他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说“辛苦了”的嘴唇。
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