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用脚尖点了点跪在木板上的独孤阎,那人头歪着,嘴角挂着血,眼皮颤了颤,没醒。
栈道上风一吹,血腥味混着泥沼的腐臭扑面而来。十七个正派弟子围成一圈,有人拄剑喘气,有人撕衣包扎,还有两个蹲在地上干呕——刚才是真吓破了胆。现在倒好,一个个眼珠子都钉在独孤阎身上,像看一头被扒皮前的野猪。
“绑结实了?”楚昭言问,声音哑得不像八岁孩子。
“三重麻绳,浸过盐水,勒住了肩井、环跳、曲池。”白须老者走上前,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刀,“运不了功,走不了路,想咬舌自尽牙都张不开。”
楚昭言点点头,弯腰从药耙夹层里摸出半块干饼,咔嚓咬了一口。饿狠了。刚才那一仗打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抖,现在才觉得腿软。他一边嚼一边绕到独孤阎背后,低头看了看那双沾满泥的大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右手食中二指外侧还有一圈浅疤,像是常年捏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喂。”他踢了踢独孤阎小腿,“别装死。”
独孤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眼皮动了动,到底还是睁开了。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瞪着楚昭言,恨意压根没藏。
“你们……别得意。”他嗓子里像卡着砂石,说话断断续续,“就算杀了我……你们也得不到《天书》江湖篇残页。”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那个还在干呕的弟子都停了,扭头看来。
楚昭言嘴里的饼不嚼了,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咳了两声。他盯着独孤阎,小脸绷得紧紧的,眼里却突然亮了光。
“残页?”他往前一步,药耙往地上一顿,“你说的是哪门子残页?”
独孤阎冷笑,嘴角咧开,血顺着下巴滴到木板缝里:“在……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哪儿?”
“呵……”他闭上眼,头一偏,又不说话了。
楚昭言眯起眼,伸手去探他鼻息——还有气,不是真晕。他回头扫了一圈众人:“谁带火折子?”
一名弟子连忙递上。
楚昭言接过来,轻轻吹燃,火苗跳了一下。他蹲下身,把火凑到独孤阎右手食指下方三寸处,离皮肤只差半分。
“我数三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三。”
独孤阎眼皮抖了抖。
“二。”
火苗微微晃动,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抽搐的肌肉。
“一。”
“你找死!”独孤阎猛地睁眼,怒吼一声就要挣扎,可麻绳勒得死紧,只让伤口崩裂,血又渗出来。
楚昭言把火折子收了,慢悠悠拍了拍手:“我不杀你,也不烧你。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你说是不是?”
独孤阎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可终究没再硬撑,只是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像要把这张小脸刻进骨头里。
“残页在哪?”楚昭言又问。
“做梦。”
“最后一次问。”
“滚。”
楚昭言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他转头对白须老者说:“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睡着。泼冷水、掐人中,实在不行拿针扎脚心,总之——留口气就行。”
老者点头:“明白。”
两名弟子立刻上前,一人拎起水囊往独孤阎脸上倒,另一人掏出银针,对着涌泉穴就扎。
“啊!”独孤阎猛地一挺身子,痛得叫出声。
楚昭言不理,抱着药耙走到栈道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黑乎乎的泥沼。乌鸦还在远处盘旋,刚才那只叼走布条的早就没了影。他摸了摸腰间药囊,确认银针都在,又检查了一遍迷药包——还好,没丢。
他靠在一根未断的栏杆上,终于松了口气。
可脑子里全是“残页”两个字。
《天书》江湖篇?之前只听说《天书》分天地人三卷,每卷又拆成若干残页散落各地。药王谷那次,系统提过一句“海外有一页”,但他一直没当真。现在倒好,魔教长老亲口说出来,看来是真的。
而且就在附近?
不然这老小子不会特意提。
楚昭言摸了摸鼻梁——那里还有一道干掉的血痕。他闭上眼,开始回想刚才打斗时的细节:独孤阎出手狠辣,但几次突袭都偏向东南方向;他踩碎的第七块木板,裂缝走向是斜向右上;他最后被围攻时,左手曾下意识护住后腰左侧……
等等。
后腰左侧?
楚昭言猛地睁眼,转身看向被绑着的独孤阎。那人正被冷水激得咳嗽,湿透的黑袍贴在身上,后腰处鼓起一小块,像是藏着东西。
他快步走回去,蹲下身,一把掀开对方衣摆。
果然!
一块巴掌大的油布裹着的东西,用细绳绑在腰带上,位置刚好避开绳结摩擦。
“这是什么?”他扯出来,沉甸甸的。
独孤阎脸色骤变,拼命扭身想抢,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吼。
楚昭言不理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册子,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毒经》。
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羊皮纸。
他抽出羊皮纸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画着一幅图,线条粗糙但清晰:一座山,山腰有个洞口,洞前立着石碑,碑上刻着“药王冢”三字。图右侧标了个红点,旁边一行小字:“癸卯年七月初三,夜入,得残页半,藏于第三松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若失,以血祭之。”
楚昭言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咧嘴笑了。
“老东西,你嘴硬?”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顺手把《毒经》扔给白须老者,“这玩意儿归你了。”
老者接过一翻,顿时激动得胡子直抖:“这……这是失传百年的《南疆毒经》手抄本!连御医院都没全本!”
“那你赚了。”楚昭言拍拍手,重新看向独孤阎,“听见没?你拼死保护的东西,我随手就送人了。”
独孤阎死死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楚昭言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装哑巴,等我把你吊在泥沼边上,每天请蛇虫尝鲜;二是告诉我,除了这张图,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你休想。”
“哦?”楚昭言笑嘻嘻地掏出一根银针,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我只好自己找了。不过嘛——万一我找错了地方,挖出来的残页被雨水泡烂了,你也别怪我。”
独孤阎嘴唇哆嗦了一下。
楚昭言站起身,拍拍屁股:“来人,把他拖到树荫底下,晒着太费劲。记住,别让他睡,也别让他死。”
两名弟子应声上前,架起独孤阎就走。
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药囊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羊皮纸。
药王冢?第三松下?
听起来不远。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就得入夜。要是赶路,今夜就能到。
可这老小子明显还有话没说。
楚昭言眯起眼。
他有读心术。
只要这人还活着,还清醒,还想着那残页——他就一定能挖出来。
他慢慢把手从药囊里抽出来,握紧了药耙。
“等你醒来。”他低声说,“咱们再聊。”
栈道尽头,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独孤阎刚才跪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