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把药耙往地上一杵,蹲在独孤阎面前,歪着脑袋看了他半晌。日头又低了一截,树影斜拉过来,盖住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独孤阎眼皮耷拉着,胸膛一起一伏,喘得不匀,可那股子狠劲儿还在,像头被套住角的疯牛,随时准备撞翻一切。
“你说你,”楚昭言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八岁孩童特有的奶气,“拼死护着那油布,结果我一掀,啥都出来了。现在倒好,装起哑巴来了?”
独孤阎没睁眼,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楚昭言也不恼,慢悠悠站起身,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一根细藤条,三指宽,软不拉几的,看着像小孩抽陀螺用的。他拿在手里甩了两下,发出“啪”的轻响。
“听说你们魔教最懂刑罚。”他绕到独孤阎背后,轻轻用藤条拍了拍他肩膀,“什么剥皮抽筋、灌蜡烫骨,花样多得很。今天我不玩那些,就借花献佛,让你尝尝自家人教的规矩。”
话音落,藤条一扬,抽在独孤阎后背。
“啪!”
黑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顿时红了一片。
独孤阎身子一绷,牙关咬紧,没吭声。
楚昭言皱眉:“不够疼?”
又是一鞭,力道加重。
“啪!”
血丝渗了出来。
第三鞭、第四鞭……接连五下,背上已见血痕纵横。独孤阎额头青筋暴起,额角滑下混着泥灰的汗珠,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可牙关始终没松,连哼都没哼一声。
楚昭言停下,掂了掂藤条,有点失望:“哎哟,还挺硬气。”
他回头扫了一圈围在栈道边缘的正派弟子。十七个人,有坐有站,个个带伤,眼神却都亮着,盯着这场审问,像看戏似的。
“来吧。”楚昭言把藤条往地上一丢,“你们也试试。谁有招,上。”
一个年轻弟子立刻上前,拎着水囊就往独孤阎脸上泼。冷水激面,独孤阎猛地吸了口气,呛咳起来,脖子上的筋都绷直了。
“说不说?残页在哪?”弟子吼。
独孤阎吐出口浊水,冷笑:“有种……杀了我。”
另一人掏出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凑近他脚心:“我扎你涌泉穴,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你先练准了再说。”楚昭言一把按住他手腕,“扎歪了,他真死了,我找谁要情报去?”
那人讪讪收手。
又有老成些的提议:“不如吊起来,头朝下泡泥沼,让他喝两口毒水,看他还嘴硬不?”
楚昭言摇头:“泡死了更亏。”
最后是个满脸麻子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红的铁片,狞笑:“我把他眼皮撑开,离三寸,慢慢熏——看他还闭不闭眼!”
“打住!”楚昭言翻白眼,“你想造杀孽啊?回头说我楚某人纵容酷刑,传出去我还当不当这三天盟主了?”
众人一时语塞。
楚昭言叹了口气,走到栈道栏杆边坐下,抱起药耙晃了晃,里面药丸叮当响。他盯着那群人:“你们一个个,刚才打魔教徒的时候挺猛,怎么审个人,全傻眼了?”
没人接话。
倒是有个角落的小道士嘀咕:“这人……怕是不怕疼的。”
楚昭言眯起眼,看向独孤阎。
确实。每次施刑,他肌肉会绷、会抖,可眼神从没乱过。尤其是提到“残页”两个字时,他反而闭嘴最紧,像守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宁死也不泄一丝风声。
“有意思。”楚昭言低声说。
他又走回去,蹲下,与独孤阎平视:“老阎,你说你,挨打不叫,受刑不语,图个啥?你们魔教给的俸禄管饭还是包住?”
独孤阎终于睁眼,目光如刀:“你们……正派……伪善之徒……也配……谈忠义?”
“哎,这话我爱听。”楚昭言咧嘴一笑,“至少开了口。说明你还想说话,不是真哑巴。”
他顿了顿,语气忽沉:“那就别怪我不讲江湖道义了。”
他冲旁边一挥手:“来,轮流上。一人问一句,答不上,就用针扎一下脚心。不用深,见血就行。记住,别扎太狠,我要他活着。”
弟子们互看一眼,陆续上前。
“残页藏哪儿了?”
没答。银针落下,脚心冒血珠。
“谁派你来的?”
没答。又一针。
“药王谷之后还有没有同伙?”
没答。血顺着脚踝往下淌。
问到第十句,独孤阎嘴唇发紫,冷汗浸透衣裳,整个人靠绳子吊着才没瘫下去。可他仍死死闭着嘴,牙缝里只挤出几个字:“……做梦……休想……”
楚昭言挥手叫停。
“行了。”他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腿,“再扎下去,他脚底板都能种花了。”
他低头看着独孤阎,小脸上难得没了笑意。这人明明痛得快散架了,可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像两口深井,压根不在乎生死。
“难道真拿他没办法了?”他在心里问自己。
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手指无意识抠着药耙边缘,指甲缝里钻进木刺也不觉疼。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压到山脊,再有一炷香就得入夜。风从泥沼那边吹来,带着湿腥味,吹得栈道上残旗猎猎作响。
“拖他去树荫底下。”楚昭言下令,“绳子不解,水照泼,人不准睡。谁值第一班,盯紧了,他要是打盹,拿针戳醒。”
两名弟子应声上前,架起独孤阎就走。
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抱着药耙,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那人一路滴着血,脚步拖出长长一道泥印,可头一直抬着,哪怕快断气了,也不肯低。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
不是怕拿不到残页,是急。明明线索就在眼前,人也抓着了,偏偏撬不开这张嘴。就像端着一碗热汤,手却被绑住,喝不了,还得眼睁睁看着它凉。
他踱了几步,踢飞一块碎木板。
“总不能……真等他熬过去吧?”
他停下,盯着自己的影子在夕阳下越拉越长。
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可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他抬头,望向远处盘旋的乌鸦。
一只也没少。
风又起,吹得他额前碎发乱晃。
他攥紧药耙,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