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蹲在树荫底下，盯着独孤阎那张灰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风从泥沼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湿臭味，撩得人脑仁发胀。他没急着说话，先伸手把药耙轻轻放在地上，又从腰间解下半囊清水，晃了晃，水声咕咚作响。
“喝一口？”他往前递了递，“死了没人收尸，臭在这儿，我也烦。”
独孤阎眼皮都没抬，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是烂布条在铁锅里拖过。绳子把他绑在歪脖子树上，肩胛骨硌着树皮，血痂和烂衣裳黏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脸偏过去，冲着泥沼方向。
楚昭言也不恼，自己拧开塞子喝了小半口，咂咂嘴：“这水有点腥，不过总比喝泥浆强。”他坐下来，盘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个听故事的小孩，“你说你，拼死护着那油布，现在人被抓了，东西也没保住，魔教那边知道吗？”
独孤阎呼吸顿了一下。
楚昭言瞅见了，心里咯噔一跳，面上却更慢了：“他们不会来的。你越硬气，他们越觉得你没泄密，也就越放心让你死在外面。”他歪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低，太阳早被吞进山脊里，只剩点红边儿，“可你死了，谁替你喊冤？谁告诉你妻儿——你不是叛徒，是忠仆？”
这话出口的瞬间，独孤阎的眼皮猛地一颤。
楚昭言差点笑出来，赶紧憋住。他知道，这老家伙耳朵动了动，喉结上下滑了一次，虽然还是没转头，但绷紧的下颌线松了那么一丝丝。
他继续嚼着嘴里那颗压惊丸，边嚼边说：“我懂你们这种人。宁可被打死，也不愿被人说是软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拼命守的秘密，早就在别人嘴里变成笑话了？”他抬头看天，像在回忆什么，“昨夜我抓了个小喽啰，没用刑，他就说了——‘长老最听令主的话，令主一走，他连狗都不如’。你说滑稽不滑稽？”
树影挪了寸许，盖到独孤阎脸上。他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眼神像刀片刮过楚昭言的脸。
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信？那你猜猜，他们派了多少人来找你？一个都没有吧？整整一天，连个探路的影子都没见着。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能丢的棋子。”
他说完，就闭了嘴，静静看着对方。
风停了。乌鸦也不叫了。栈道上残旗耷拉着，像晒干的鱼皮。
独孤阎的胸膛起伏变重了些，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嘴唇抿成一条黑线。他想开口骂，可嗓子哑得冒烟，只挤出几个字：“……少……放屁……”
“哎哟，说话了！”楚昭言拍手，“我还以为你真成石头人了。”他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低，几乎贴着对方耳朵，“你要真那么忠心，他们怎么不派个人来接你回去？受伤了没人管，被抓了没人救，死了连块碑都不会给你立。你卖命这些年，图啥？图一句‘死得好’？”
独孤阎猛地扭头，瞪着他。
楚昭言不怕，反而凑得更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不配说这话，一个小娃娃，懂什么叫忠诚？可我告诉你，正派也好，魔教也罢，都一样。谁强，谁说了算。你现在落在我手里，我不杀你，还给你水喝，这就是恩情。你要是识相，告诉我残页在哪，我保你一条命，放你走。你要是再犟下去——”他指了指脚心渗血的伤口，“明天这时候，你连站都站不起来，我还问不问，都无所谓了。”
独孤阎喘着粗气，额角汗混着血往下淌。他死死盯着楚昭言，像是要把这张稚嫩的脸刻进骨头里。
楚昭言却笑了：“你不信我？行啊。那你告诉我，你手下那些人，现在在哪儿？他们在等你命令，还是已经在分你的地盘？”他耸耸肩，“我听说，你们魔教有个规矩——长老若三日未归，职位自动易主。今天是第几天了？”
独孤阎瞳孔猛地一缩。
楚昭言心里狂跳，面上依旧懒洋洋：“哦？看来我没说错。你不在的这两天，怕是有人已经坐上你那把椅子了。说不定还摆酒庆功呢。”他拍拍裤子站起来，掸了掸灰，“你说你，拼死拼活为了组织，结果人家转身就把你忘了。值吗？”
他绕到独孤阎背后，轻声道：“你要真是条汉子，就该活着回去，掀了那帮白眼狼的桌子。而不是死在这破栈道上，烂成泥，喂乌鸦。”
说完，他退后两步，抱起药耙，在旁边一块平整的木板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不急。你慢慢想。反正今夜还长，水还有半囊，针我也留着。你想通了，叫我一声就行。”
树影越拉越长，把两个人都裹了进去。
独孤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手指在绳索里蜷了蜷，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他想骂，想吼，想一掌把这个小崽子拍进泥沼里，可他动不了，连开口都费劲。
但他没再闭眼。
楚昭言侧头瞄他，发现这家伙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根断掉的栈道木桩上，上面还挂着半截破旗，写着个模糊的“阎”字。那是他之前作战时被砍飞的令旗，此刻孤零零挂在那儿，像根招魂幡。
“看见了？”楚昭言忽然开口，“你的旗，没人捡。”
独孤阎喉头一哽。
“你要死了，它也会烂在那儿，没人记得你叫什么。”楚昭言顿了顿，“但你要活着，就能亲手把它烧了，或者——换一面新的。”
风吹起来，那半截破旗晃了晃，啪地一声打在木桩上。
独孤阎闭上了眼。
一滴浑浊的汗，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楚昭言没再说话。他知道，有些话已经进去了，像根细针，扎进了铁壳子里。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那点裂痕慢慢扩大，等这个人从“宁死不屈”的梦里醒过来，看清现实到底有多冷。
他摸出一颗药丸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味道苦，但他咽得很稳。
远处，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落在更高的枯枝上。
楚昭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盯着独孤阎。
这家伙的手指，刚刚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故意的。像是在数绳子缠了几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有戏。
他把药耙往身前一横，双手搭在上面，像守夜的门神，又像等着捡漏的小贩。
“我不逼你。”他说，“你想当英雄，我拦不住。但你要当傻子，我也懒得救。”
独孤阎没回应。
可他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了。
楚昭言笑了笑，仰头看天。
天快黑了。星星还没出来，月亮藏在云后。
他坐着不动，药耙横在腿上，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独孤阎一半身子。
风又起，吹得他额前碎发乱晃。
他攥紧药耙，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