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鼎裂了,像块废铜烂铁躺在地上。我右肩的血顺着指尖滴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青砖缝里,渗得慢,像是地底还在吸。
文才靠墙坐着,手撑着地,指节发白。他没说话,就盯着那鼎看,眼神空的。秋生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半张符纸,抖得厉害,想贴又不敢贴,最后干脆往怀里一塞,低声骂了句:“操……真他妈邪门。”
我没力气动,可也不能躺着。鬼尸被玄阳子带走,阴气没了压制,地缝里开始冒冷雾,灰中带黑,往上爬。我知道这玩意儿不能沾身,沾了轻则头晕眼花,重则七窍流血。
咬牙撑起身子,左臂勉强借力,右手抓起桃木剑的残片——只剩半截,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蘸了点自己胳膊流下的血,在地上划了个“封”字。动作不稳,线条歪斜,但好歹是画出来了。符成瞬间,地面嗡了一下,裂缝收窄,冷雾退了半寸。
“行啊你。”秋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重伤还画得出符?”
“不是符。”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是血引气,临时压一压。撑不了多久。”
文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家伙……就这么走了?连手都没怎么抬,鼎就碎了。”
我没答。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回事。
玄阳子走前那句话,我一直没忘。“七日后,阴阳路终局见。”不是威胁,也不是挑衅,是宣告。他要我们活着,亲眼看他把事情做完。
这种人,向来说到做到。
我记得九龙城寨那三桩案子,都是提前七天留话。第一次是在废弃诊所墙上用血写字;第二次是把预告塞进警局报案箱;第三次更绝,直接打电话到《东方日报》热线,录音播放了整整一分钟。每回都准时动手,分秒不差。
这不是疯子的狂言,是仪式。
“他不是来抢东西的。”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墙,“他是来通知我们的。”
“啥?”秋生愣住。
“七日之约。”我看向他们,“他给了我们七天时间。不是求生,是等死。”
文才冷笑一声:“你还真信他这套神神叨叨?”
“我不是信他。”我说,“我是信我自己知道的事。”
两人没再吭声。空气闷得慌,密室里的味道也开始变——铁锈味混着腐土气,还有股说不清的腥甜,像是血池深处传来的东西还没散干净。
秋生突然一拳砸在墙上,声音不大,但手背青筋都爆了:“妈的!拼了这么多,结果人家当笑话看!文才你阵法布到吐血,陈阳你差点断气,我连保命符都烧光了!就为了给人家抬轿子?!”
文才抬头瞥他一眼:“你现在吼也没用。九叔不在,没人能追上去。”
“那就认栽?”秋生瞪眼。
“不然呢?”文才摊手,“你有本事现在冲出去找他单挑?还是拿根粉笔在地上画个圈把他咒回来?”
我靠着墙,听着他们吵,没拦。吵出来也好,憋着更伤。
过了会儿,秋生不说话了,低头捡起几张掉落的符纸,一张张抚平,叠好,放回怀里。动作笨拙,却认真。
我闭了下眼,再睁时,盯住镇魂鼎的碎片。
虽然灵光全灭,但它最后接收的信息还在。就像老式收音机,电源断了,磁带里还存着最后一段录音。
运起阴阳眼,目光扫过鼎腹残片。表面焦黑,符文断裂,可就在那道主纹尽头,有一丝极淡的波动残留——方向指向东南,红磡一带。
而且那波动……不是邪气,是反的。
“等等。”我低声说。
“又怎么了?”秋生抬头。
我没理他,集中精神去“读”那段讯息。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字,但关键词跳了出来:**怨消、气散、禁制松解**。
我猛地反应过来。
第三道阴地……破了?
“你说什么?”文才皱眉,“哪个第三道?红磡那个殡仪馆?不可能吧,那地方连师父亲自去都只敢待半个钟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但现在出来了。”我说,“不是被人破的,是它自己解的。”
“哈?”秋生傻了,“自己解?阴地还能自动关机?”
“类似。”我缓缓摇头,“应该是某种力量触发了解咒机制。镇魂鼎残片接收到的净化波频,和《镇魂诀》里记载的‘阴地自解’完全吻合。”
两人沉默了。
文才摸着下巴:“也就是说……十大阴地里,已经少了一个?”
“对。”我看向门口的方向,“还剩七天……但也少了一处地狱。”
这话落下,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刚才那种被彻底碾压的憋屈感,好像裂了条缝。不是赢了,但也不是全输。
秋生忽然咧嘴一笑,虽然难看,但确实是笑:“嘿……老子还以为咱们这辈子都得活在倒计时里。没想到,还真能砍掉一个?”
文才哼了声:“别高兴太早。剩下九个照样能要命。”
“可总比十个强。”我说。
说完,我慢慢站直身体,右肩还在疼,血也还没止,但我已经不想再坐下去了。
玄阳子定了七日之约,我们逃不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已经开始拆他的台。
我不知道是谁破了第三阴地,也不清楚用了什么手段。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门外风穿进来,吹得地上几张符纸打了转,最终贴在破损的鼎身上,像给死人盖的白布。
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是之前包桃木剑用的。弯腰,把那半截残剑裹了起来。
不能再用以前的办法了。
这一仗,得换种打法。
“你们俩。”我看着他们,“养好伤,睡一觉。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文才靠在墙边,喘了口气:“你就这么确定,七天后能扛住?”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不是要扛住。”
“我是要让他知道——那天晚上,他不该小看我们。”
话音落,脚步已朝出口迈去。
背后,秋生忽然喊了一声:“喂——咱要不要先订口棺材备用啊?”
我没停步,甩了句:“你要敢买,我就把你塞进去。”
走到门边时,风吹得帘子一掀。
我顿了下。
远处山路上,一道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义庄屋檐上,瓦片泛出旧铜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知道,有人正往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