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坐在那块平整的木板上,翘着二郎腿,药耙横在膝盖前。风从泥沼那边刮过来,吹得他额前几根碎发乱晃,像几根不听话的狗尾巴草。他没再说话,也不喝水,就那么静静坐着,眼睛半眯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独孤阎还被绑在歪脖子树上,绳子勒进皮肉里,肩胛骨硌得生疼。他低着头,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可胸口起伏还是重的,一下一下,像拉破风箱的老牛。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抽搐,是慢慢蜷起来,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血痂里。
楚昭言眼角一跳,知道火候快到了。
他慢悠悠地嚼着嘴里那颗压惊丸,苦味在舌根蔓延,但他咽得很顺。这药是他自己配的,三分镇神,七分撑场面。吃不吃都行,关键是让对方觉得你心里有底,手里有牌。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进寂静里:“你还在等什么?等他们来救你?还是等自己烂在这儿?”
这话问得平平淡淡,不像逼供,倒像随口一问。可独孤阎的肩膀猛地一颤。
楚昭言没看他,反而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更低了,太阳早没了影,只剩点灰蒙蒙的光从山脊缝里漏出来,照得栈道像口老旧的棺材板。他咂咂嘴,语气轻松:“你说你,拼死护着残页,结果人被抓了,东西也没保住。魔教那边要是真把你当回事,这时候该派大队人马来抢人才对。可你瞧瞧——”他伸手一划,“连个送饭的都没见着。”
独孤阎喉头滚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你不信?”楚昭言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踱到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对齐,“那你告诉我,你手下那些人,现在在哪儿?是在给你报仇,还是已经分了你的地盘?”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轻快:“哦对了,你们魔教有个规矩——长老若三日未归,职位自动易主。今天是第二天,明天这时候,怕是新令主都坐上去了,说不定还摆酒庆功,喝的就是你藏在密室里的那坛‘阎王醉’。”
独孤阎猛然抬头,眼神如刀。
楚昭言不怕,反而咧嘴一笑:“怎么,我说中了?”
两人对视片刻,风停了,乌鸦也不叫了,整个栈道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良久,独孤阎闭上了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像是铁链断裂的声音。
“……残页在魔教禁地的密室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骨头,“不过那里机关重重,你们去了也是送死。”
楚昭言心头猛地一跳,但脸上纹丝不动,只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独孤阎的肩膀,动作熟稔得像个老相识:“多谢啦,老头。”
这一拍,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落在他旧伤的位置。独孤阎眉头一皱,却没躲。
楚昭言转身,高声下令:“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我还要靠他指路呢!”
两名正派弟子立刻上前,一人拎水壶,一人持刀守在一旁。楚昭言扫了一眼,见安排妥当,便不再多看,转身走向栈道中央。
他低头看了看药耙,伸手摸了摸耙齿边缘。昨天断了一根,今天又被独孤阎踩了一脚,歪得更厉害了。他试着用脚尖拨了拨,发出“铛”一声脆响,像是某种暗号。
远处那只乌鸦扑棱棱飞起,落在更高的枯枝上,歪头盯着他。
楚昭言仰头看了它一眼,低声嘟囔:“你也想跟着去?算了吧,那儿不收外人。”
他说完,转身望向北方。那边山势陡峭,林深雾重,隐约可见一道断崖横亘天际,像把锈刀劈开了天地。魔教禁地就在那片山腹之中,入口隐秘,守卫森严,寻常人靠近十里就会被毒虫咬死。
可他知道,现在不一样了。
线索有了,方向明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走一趟。
他攥紧药耙,指节发白,目光却越来越亮。八岁的身子站在栈道上,风吹得他衣角翻飞,竟有种说不出的利落劲儿。不像是个孩子,倒像个即将出征的小将军。
“机关重重?”他冷笑一声,“我最不怕的就是机关。”
他回头瞥了眼独孤阎,见那老家伙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冷,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楚昭言没再多说,只朝守卫挥了挥手:“给他口水喝,别让他真死了。我还欠他一顿饭呢。”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草棚营帐,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路过那根挂着破旗的木桩时,他停下,伸手扯下那半截“阎”字旗,抖了抖灰,塞进怀里。
“留着当纪念。”他嘀咕一句,继续往前走。
帐内东西不多,一张草席,一个药囊,还有几根备用银针。他蹲下身,打开药囊快速清点:迷药还有三包,金疮药剩一半,镇魂丹最后一粒……够用一次,不多不少。
他合上药囊,系回腰间,又从角落抽出一根新削的木耙。这耙子是他昨夜连夜赶制的,比原来的短半尺,但更结实,前端还嵌了三枚小铜钉,防身用的。
他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这回不用装傻充愣了。”他自言自语,“该动真格的了。”
走出帐篷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星星一颗没见着,月亮也藏得严实。风更大了,吹得栈道吱呀作响,像随时会塌。
楚昭言站在高坡上,药耙横握手中,目光远眺北方断崖。他知道,那一片黑暗之后,藏着《天书》江湖篇的残页,藏着足以颠覆两朝的秘密,也藏着无数条命换不来的一线生机。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没机会活着把真相挖出来。
身后传来窸窣声,是弟子们在整理伤员、加固防御。没人说话,气氛凝重。但他们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怀疑,也不是哄小孩的敷衍,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楚昭言没理会,只将药耙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铛”声。
这是信号。
所有人停下动作,望向他。
他没转身,只淡淡说了句:“准备出发。”
没人问什么时候,也没人问带多少人。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趟,只能他一个人去。
他转身,走向独孤阎,蹲下,平视着他:“老头,你说那里机关重重,那我问你——第一条命,是怎么丢的?”
独孤阎睁眼,浑浊的眼珠映着微弱的星光。
楚昭言盯着他,一字一句:“告诉我入口在哪,怎么走,第一步踩哪儿。你要是说得清楚,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坛酒。”
独孤阎沉默良久,终于张嘴,声音低哑:“往北三十里,断崖下有座无头佛像……左脚踏莲花,右手指地。踩他手指,地会动。”
楚昭言记下,点头:“然后呢?”
“然后……”独孤阎喘了口气,“你就知道自己是不是真不怕死了。”
楚昭言笑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要是死了,第一个找你算账。”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药耙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风卷起他的粗布衣角,八岁身影在夜色中越走越远,最后停在栈道尽头,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终于露了脸,惨白一片,照得他小脸轮廓分明。
他攥紧药耙,低声说:“该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