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照得断崖像一具横卧的骷髅。楚昭言一脚踩在无头佛像的右手指尖上,脚下石板“咔”地一沉,裂开一道黑缝,冷风从地底往上灌,吹得他粗布衣角贴在腿上直抖。
“下来。”他回头说,声音不大,却没人敢不应。
身后那群江湖正派弟子你推我让,谁也不肯第一个进。白须老者拄着拐杖喘气:“小盟主……这下面黑咕隆咚的,万一有诈?”
楚昭言没理他,举着火把就往下跳。火光一闪,人已落在第一级台阶上,抬头瞪眼:“你们是来寻宝的,还是来选女婿的?磨蹭个屁!再不下来,我可把梯子抽了。”
这话一出,底下立马有人慌了。一个壮汉扛刀跳下,落地太重,“哎哟”一声差点滚下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稀里哗啦全挤进了通道。
火把映着墙壁,石壁湿漉漉的,长满绿苔,像是被人舔过一遍。空气里一股子铁锈混着腐草味,吸一口嗓子眼发干。往前走不到十步,路就分了三岔口,每条都黑得不见底。
“走中间。”楚昭言说。
“为啥?”有人问。
“左边墙缝里有血丝,右边地上脚印太新,中间最旧——说明最近没人活着走过。”他说完,把药耙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前。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驳。刚才那一句“血丝”“脚印”,听着就瘆得慌,可偏偏又觉得有道理。
他们跟上去,脚步放轻,连呼吸都憋着。楚昭言走在最前,火把举高,照见地面铺的是青灰石砖,一块块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还裂了缝。
他忽然停下。
“别动!”他低喝。
身后一群人齐刷刷僵住,连眼皮都不敢眨。
楚昭言蹲下,用耙齿轻轻刮了刮脚前三寸的地砖。那砖颜色偏暗,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铜线,几乎看不见。
“踩这块的,死。”他说,站起身绕过去,贴着左墙走。
一个年轻弟子不信邪,嘀咕:“八岁娃娃唬人呢吧?”抬脚就要迈。
“你踏一下试试?”楚昭言回头,眼神亮得吓人,“死了我不收尸。”
那人腿一软,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队伍继续往前挪。这一回没人说话了,只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鞋底蹭地的沙响。越往里走,风越大,吹得火苗乱晃,影子在墙上扭成蛇。
突然,右侧通道传来“叮”的一声脆响,像是金属碰石头。
所有人猛地转头。
黑漆漆的洞口啥也没有。
“幻听了吧?”有人颤声说。
话音未落,头顶“嗖”地射出三支毒箭,擦着最前面那人的耳朵飞过,“夺夺夺”钉进对面墙里,尾羽还在抖。
“啊!!”那人当场跪了,尿顺着裤管流下来。
“闭嘴!”楚昭言低吼,“再叫一声,下一箭我就让你尝尝长眼睛的滋味!”
那人立刻捂住嘴,眼泪鼻涕一起淌。
楚昭言盯着箭射出来的位置——是右上方一块凸起的石雕,雕的是个狰狞鬼面,嘴里衔着一根铁管。刚才那声“叮”,八成是机关启动的信号。
“贴墙走,别看顶。”他下令,“低头,弯腰,像狗一样爬也比站着强。”
一群人乖乖贴墙,弓着背往前蹭。有个胖子实在弯不下,被楚昭言一脚踹趴下:“不想活可以直说,别连累别人!”
好不容易过了那段,前方出现一道窄门,仅容一人通过。门框上刻着四个字:**入者断魂**。
“吓唬小孩呢?”楚昭言啐了一口,当先钻进去。
刚迈出一步,脚下“咯噔”一响。
他反应极快,立刻往后跳。几乎同时,左右两面墙猛地弹出七八根铁刺,交错而过,要是慢半拍,人就得变成串烧。
“呼……”他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身后众人看得腿软,有个小姑娘直接坐地上了,抱着膝盖发抖。
“起来!”楚昭言回头瞪眼,“你现在哭,待会儿就没机会哭了。”
小姑娘哆嗦着爬起来,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楚昭言盯着那道门,发现门槛内侧有道浅沟,应该是机关触发点。他从药囊里摸出一颗石子,扔进去。
“叮。”
铁刺再次弹出,速度更快。
“明白了。”他点头,“踩准中间那条缝,别碰两边。”
他自己先上,踮脚走中线,像走钢丝。其他人学样,一个个猫着腰过。轮到那个尿裤子的,走到一半腿抖得太厉害,一脚偏了。
“别动!”楚昭言大喊。
那人僵住,一只脚悬在空中,离地三寸。
楚昭言抄起药耙,前端铜钉卡进砖缝,形成一条临时桥道:“踩这过来!别撒手!”
那人哆哆嗦嗦爬过来,落地后直接瘫了。
“废物。”楚昭言收耙,懒得再骂。
通道继续延伸,地势渐低,空气越来越闷。火把开始冒黑烟,照得人脸发绿。
“换火把。”楚昭言说。
一名弟子递上新的,刚点燃,忽然“砰”地一声炸了,火星四溅,烫得人哇哇叫。
“火油有问题。”楚昭言捡起残柄闻了闻,“加了硫粉,遇热就爆。以后点火前先吹两下,把浮粉吹掉。”
众人照做,总算稳住了火光。
又走片刻,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面铺满碎骨,大大小小,有人的,也有动物的。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天。
“这地方邪门。”白须老者低声说,“咱们绕过去吧。”
“不能绕。”楚昭言盯着镜子,“这是引路镜,不破它,后面的路不会开。”
“你怎么知道?”有人问。
“猜的。”他咧嘴一笑,“但赌得起的人,现在可以回头。”
没人动。
楚昭言走上前,从药囊掏出一小包石灰粉,撒向镜面。粉末落下瞬间,镜中竟浮出一行红字:**踏影者生,直行者亡**。
“灵虚步?”他眯眼,“赫连姝给的那套步法……原来在这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移动。左三步,右两步,脚尖点地如蜻蜓掠水。每一步落下,地面微微震颤,却没触发机关。
当他最后一脚落在镜旁石砖时,轰隆一声,前方地面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成了。”他回头,“都记住了?下一步,跟我脚印走,错一步,骨头归位都难。”
众人战战兢兢跟上,踩着他留下的痕迹下行。阶梯陡峭,两侧岩壁渗水,滑得要命。有人扶墙,结果手掌按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别按!”楚昭言大吼。
晚了。
头顶“咔嚓”一响,无数石球从高处滚落,轰隆作响,像一群疯牛冲下来。
“趴下!”楚昭言扑向墙角凹处,其余人学样翻滚躲避。石球砸在地上碎成渣,余劲震得耳膜嗡嗡响。
等动静停了,清点人数——少了一个。
“李师兄被砸中脑袋,滚下去了……”一个小弟子哽咽。
楚昭言没说话,只把药耙握得更紧。
前方通道只剩一条,宽不过三尺,两边是深不见底的坑。坑底隐约有窸窣声,像是虫爬。
“走。”他带头踏上第一块石板。
石板平稳。第二块也稳。第三块刚踩实,脚下突然一软。
“动了!”他低喝,迅速后跃。
石板翻转,露出底下黑洞,一股腥臭味冲上来,几条黑影从坑底窜出,竟是碗口粗的蜈蚣,浑身泛绿光。
“毒的!”有人尖叫,挥刀去砍。
“别砍!”楚昭言怒吼,“震波会触发更多机关!”
他从药囊抓出一把药粉,撒向蜈蚣。粉末遇虫即燃,噼啪作响,几条蜈蚣抽搐着跌回坑底。
“闭气,快走!”他下令。
众人屏息疾行,贴着边沿冲过去。最后一个人刚落地,整排石板全部翻转,坑道彻底断裂。
楚昭言站在尽头,喘着粗气,额角全是汗。八岁的身子撑到现在,早就透支了。
但他没停。
前方是一条笔直长廊,地面由数十块方形石砖拼成,天花板垂下密密麻麻的铁链,挂着尖锥,离地约莫三尺。
“低头。”他说,“慢慢走。”
队伍刚进入走廊,楚昭言忽然耳朵一动。
他听到了。
极轻微的“咔哒”声,来自脚底。
“不好!”他大吼,“地震陷阱!所有人——躲左边凹龛!”
他转身就跑,矮小身形在人群中穿梭,一把推开挡路的胖子,直扑左侧岩壁。那里有个半人高的凹槽,像是特意凿的。
“快!”他伸手拉人。
一个接一个挤进去。最后一个刚钻入,脚下大地猛然震动,轰隆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前方石砖纷纷塌陷,露出深坑;头顶尖锥狂甩,像钟摆般横扫通道。稍慢一步,就得被砸成肉泥。
尘土飞扬,碎石乱溅。众人缩在凹龛里,抱头蹲地,牙齿打颤。
楚昭言靠在最前,火把早灭了,全靠指尖摸着岩壁判断方位。他能感觉到,墙体在震动中微微移位,缝隙越来越大。
他知道,这还没完。
他抬头看向通道尽头。
那里,原本封闭的石墙正在缓缓合拢,厚重如山。
而他们,被困在了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