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还在簌簌往下掉,头顶的尖锥像死神的牙齿,来回摆动,离地面不过三尺。楚昭言背贴着凹龛岩壁,耳朵紧贴石面,听脚下震动的节奏。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大地震颤,前方那堵正在合拢的石墙就往前推进半尺,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
“别喘粗气。”他压低声音,“省点力气,也省点空气。”
没人敢应声。身后挤着十几个江湖正派弟子,白须老者靠在最里头,胡子都在抖。那个尿裤子的壮汉缩在角落,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淌,但他现在连擦都不敢擦一下,生怕多动一下就耗了氧气。
楚昭言眯眼盯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风是从那儿进来的,现在只剩一条胳膊宽了。再过几轮震动,门就彻底封死,到时候别说走,连呼吸都成问题。
“三……二……一。”他在心里数。
“咔!咔!咔!”
地面又是一阵猛晃,石墙“轰”地一声再往前挪半尺,缝隙只剩两指宽。
就是现在!
“顶住!”楚昭言低吼。
最强壮的两个汉子立刻贴到左侧岩壁,肩膀抵住墙体,咬牙撑着。其他人也跟着贴上去,手拉着手,硬是用身体撑出一点空间,防止被完全挤压。
可这撑不了多久。
楚昭言迅速扫视来路。刚才他们踩过的地砖,一块块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还有裂纹。他忽然想起之前过窄门时发现的规律——机关靠重心触发,不是随便踩哪儿都炸。
“你!”他指着一个轻瘦的年轻弟子,“跳到第三块黑砖上,快!”
那人愣住:“啊?”
“跳!死了算我的!”
弟子一咬牙,跳了过去。
“咚!”
脚刚落地,远处通道突然传来一阵“咯吱”声,像是机括被牵动。
楚昭言嘴角一扬:“再来!你,跳到左边第七块!”
第二个弟子照做。
“咚!”
又一声异响,这次更近。
“好!”楚昭言眼睛亮了,“两人轮着来,交替踩,节奏慢一点,别连续踩同一块!”
两人开始轮流跳跃,专挑那些颜色偏暗、边缘带铜线的地砖。每踩一次,远处就传来一阵杂音,仿佛机关被什么动静吸引了过去。
果然,前方石墙的移动停了。
“它被干扰了!”楚昭言低喝,“趁现在,撤!”
他第一个钻出凹龛,弯腰贴墙往外冲。其他人连滚带爬跟上。刚跑出不到三丈,身后“轰隆”一声巨响,石墙彻底闭合,尘土炸起一片。
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小……小盟主……咱们……是不是活下来了?”有人颤声问。
“废话。”楚昭言抹了把脸上的灰,“没死就是活着。想死的现在可以举手,我帮你一把。”
没人举手。
他抬头看前面。通道继续延伸,地面铺着整齐的方形石砖,天花板垂下密密麻麻的铁链,挂着尖锥,还在左右摆动。火把早灭了,只有指尖摸到的岩壁还带着震动的余温。
“走。”他说,“别赖着。”
众人挣扎起身,腿还是软的。但这次没人敢磨蹭了。谁都知道,留在原地等于等死。
楚昭言走在最前,脚步放得极轻。他蹲下,耳朵贴地,听砖下的动静。有些砖安静,有些则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是齿轮在转。
“七块是枢纽。”他站起身,从药囊掏出一小撮石灰粉,撒在七块颜色略深的地砖上,“踩这些的,机关全开。”
他绕开那些砖,选了一条“Z”字路线,踮脚前行,每一步都落在回音实沉的位置。走到第三步,脚下砖面微微下陷,他立刻后跃。
“别跟太紧。”他回头,“一人隔五步,照我脚印走。”
一个弟子小心翼翼跟进,走到一半,脚下一滑,身子歪了。
“要倒!”旁边人惊呼。
楚昭言眼疾手快,甩出药耙上的绳索,“啪”地缠住那人腰,猛地一拽,硬生生把他拖回安全区。
“谢……谢谢小盟主……”那人趴在地上直哆嗦。
“下次再摔,我不救了。”楚昭言收绳,继续往前。
队伍就这么一寸寸挪过去。有人紧张得咬破嘴唇,有人裤裆又湿了,但没人敢出声。终于,全员通过,无一触发机关。
“呼……”白须老者瘫坐在地,“小盟主真是神了。”
“不是神。”楚昭言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是你们太笨。换我八岁前,走路都不会摔。”
众人苦笑不得,但没人反驳。刚才那一关,差半步就是全军覆没。
前方通道变窄,尽头堵着一面巨岩,光滑如镜,没有把手,也没有裂缝。地上积着薄灰,能看出有拖拽痕迹。
“完了。”有人低声说,“路断了。”
“谁说断了?”楚昭言蹲下,手指顺着岩体边缘摸,“这缝比蚊子腿还细,但它动过。往左移的。”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墙面。五处凹陷呈梅花状排列,高低不同,像是被人按过。
“金木水火土?”他嘀咕。
“啥?”壮汉凑过来。
“闭嘴。”楚昭言盯着那五个坑,“顺序不对会炸。”
他回想之前铜镜浮现的字——“踏影者生,直行者亡”。赫连姝教的灵虚步,走的就是阴阳错位的步法,讲究虚实相生。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他喃喃,“不对,五行相克才对机关胃口。”
他伸手,先按最上方的“金”位。
“咔。”
一声轻响。
接着按右下的“木”。
“咔。”
再按左下的“水”。
“咔咔”,墙内传来一阵机括转动声。
“快成了。”他额头冒汗,手指悬在“火”位上。
“小盟主……要不……让我试试?”壮汉突然凑上来,“我力气大,万一要撞门,我能顶。”
“你闭眼都能把自己撞墙上。”楚昭言斜他一眼,“老实待着。”
他按下“火”位。
“咔。”
最后,手指落在中央的“土”位。
“轰——”
巨岩猛地一震,缓缓向左平移,露出背后一道幽深洞口。冷风扑面,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隐约的滴水声。
“通了!”有人激动地喊。
“别叫。”楚昭言抬手制止,“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
他站在洞口前,八岁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药耙扛在肩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能听见自己心跳,也能听见身后众人压抑的呼吸。
兴奋和紧张一起往上涌。
他知道,离密室越来越近了。
但他更知道,越近越危险。
“准备火把。”他低声说,“吹掉浮粉再点。”
一名弟子照做,新火把点燃,火光摇曳,照进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岩壁上有青苔,地面干燥,没有陷阱痕迹。
“走。”楚昭言迈步。
众人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像猫。
通道不长,几十步后,前方再次出现一道石门,比刚才那块还厚,门边刻着四个字:**生死由命**。
楚昭言停下。
他没急着找机关。
而是蹲下,仔细查看地面。
石板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刮过。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黑色粉末。
不是煤灰。
也不是石屑。
他凑近闻了闻。
苦的。
像是某种药渣。
他忽然抬头,看向门缝深处。
黑暗中,似乎有风在流动。
不是自然风。
是人为的。
有人在里面点过火。
而且,时间不长。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药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