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青石板上跳，湿脚印一路往里，像条蛇爬进黑窟窿。
楚昭言走在最前头，药耙横在身侧，耙齿蹭着岩壁，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不快走，也不慢走，就卡在这个让身后人既不会撞上前胸、又不敢松一口气的速度上。
“小盟主，这地儿……是不是太安静了？”壮汉喘着气问，手里的刀都握出汗了。
楚昭言没回头：“你要是想听点动静，不如自己唱个曲儿。”
“我哪敢啊！”壮汉缩脖子，“我是说，刚才那俩守卫，死没死透还不知道呢，咱们就这么往里闯，万一他们喊来援兵……”
“他们喊不了。”楚昭言停下，蹲下摸了摸脚印边缘，水渍还没干，“这两人是假守门，真通风报信的。要真是魔教的人，早该设三重机关、五道暗哨，哪会只派两个连令牌都仿不利索的废物？”
白须老者凑上来：“依小盟主之见，里面……有人等着咱们？”
“不是等人。”楚昭言站起身，拍拍手，“是等东西被拿起来。”
他说完，脚步一转，不再顺着通道直走，而是斜插向左侧一处凹陷角落。那里地面略低，积水比别处多一圈，水纹还泛着微波，像是刚有人踩过。
“这儿。”他用耙尖点了点石台底座，“这块石头被人动过。”
众人围上来。那石台一人多高，满是绿苔，看着跟山体长在一起似的。
“我来！”壮汉撸袖子，一膀子顶上去，纹丝不动。
“蠢。”楚昭言绕到右边，用耙柄撬了撬底座边缘，“瞧见没？这缝里有刮痕，说明常推常拉。你们使蛮劲，只会触发反制机关。”
“那你倒是说怎么弄！”壮汉急了。
楚昭言不理他，冲旁边两个年轻弟子招手：“你们俩，一个顶左边，一个抵右下角，我数三声，一起发力——三、二、一！”
“轰隆”一声闷响，石台竟真的朝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块巴掌大的暗格。
“开了！”有人叫。
楚昭言却没急着伸手，反而退后一步，从药囊里抓出一把灰粉，轻轻撒进暗格。
粉末落下，无烟无雾，也没机关弹射。
他这才蹲下，用袖子裹住手，慢慢探进去。
指尖触到一个木盒。
不大，四指宽，两掌长，表面粗糙，像是随手砍块木头钉的，连漆都没上。
他拎出来，放在地上。
众人屏息。
“小盟主，这……就是《天书》残页？”
楚昭言没答，先用耙尖轻轻敲了敲盒子四角，再掀开一条缝，往里吹口气。
没事。
他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碎布，包住手指，才缓缓打开盒盖。
黄绢一角露了出来。
素面无字，但边角绣着半朵云纹，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凡品。
楚昭言心头一跳。
这纹样，他在前世太医署禁阁见过——那是前朝国师批阅《天书》时，亲手缝在卷轴外的标记。
他没说话，只把残页整个抽出来，举到火把前照了照。
背面依旧空白。
但他知道，这就是真货。
因为只有真正的《天书》残页，才会在火光下显出极淡的金线脉络，像人体经络一样蜿蜒分布。
他嘴角一扬，猛地高举残页，声音炸开：“找到了！”
“哗——！”
人群瞬间沸腾。
“真拿到了！”
“天书现世！天书现世了！”
“小盟主神机妙算，我等佩服！”
壮汉直接跪了：“小盟主！我以后给您提鞋都愿意！”
白须老者激动得胡子乱抖：“此物出世，正道复兴有望啊！”
有人想凑近看，伸手就要摸残页。
“别碰！”楚昭言手腕一翻，把残页收回袖中，眼神扫过去，“谁再乱动，下一针就扎他哑穴。”
那人吓得缩手。
楚昭言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木盒，顺手扔给壮汉：“留着，回去当柴烧。”
“哎！”壮汉接住，还吹了吹灰，宝贝似的抱怀里。
就在这时——
“嘎吱……咯……”
头顶传来沉重声响。
所有人抬头。
只见入口方向，那扇被他们硬推开的石门，不知何时开始缓缓闭合！
“门关了！”眼尖的弟子大喊。
“快跑！”有人拔腿就往回冲。
“站住！”楚昭言吼得比谁都响，“谁都不准动！贴墙站好！背对背！列阵！”
众人一愣，但还是迅速照做。江湖汉子到底见过些场面，几息之间已围成一圈，刀剑朝外，背靠背站着。
石门越合越紧，最后一声“咚”闷响，彻底封死。
密室陷入死寂。
火把还在烧，光晕摇晃，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突然——
“呵呵呵……”
笑声从四壁传来。
不是一声，是一串。
音调扭曲，忽高忽低，像是好几个人在不同地方同时笑，又被什么管子拉长压扁了送进来。
“谁？！”白须老者厉喝，拂尘一扬。
没人应。
笑声却没停。
“嘿嘿……嘻嘻……哈哈哈……”
有的像小孩，有的像老头，有的阴森，有的癫狂，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小盟主，这……这是鬼吗？”壮汉声音发抖，刀都拿不稳。
楚昭言没理他，耳朵竖着，眼睛扫过四周岩壁。
他发现，笑声是从墙上几个拳头大的通风口传出来的。那些口子藏在苔藓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而且——
每一声笑响起时，最近的通风口都会微微震动一下。
“不是鬼。”他低声说，“是机关传声。”
“机关？谁设的？”白须老者问。
“还能是谁？”楚昭言冷笑，“等着咱们进来，等着咱们拿东西，等着咱们放松警惕——然后关门，放笑。”
“那现在怎么办？破墙？挖洞？”壮汉急了，“总不能困死在这儿吧！”
“破墙？”楚昭言瞥他一眼，“你拿脑袋撞试试？这岩层至少三丈厚，外面是断崖，里面是机关阵，你以为这是菜园子后门？”
“可……可也不能干等着啊！”
楚昭言没说话，而是慢慢走到密室中央，把药耙往地上一顿。
“听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刚才我们能打赢守卫，能推开石门，能拿到残页，靠的是什么？”
没人答。
“靠的是我。”他咧嘴一笑，“所以现在，也得听我的。”
众人沉默。
他知道他们怕，但他更知道——怕的人，才最需要一个能下令的人。
“第一，火把省着用。每人轮流持一支，其余熄掉。”
“第二，靠墙站，别聚堆。谁挨得太近，我就用针扎他。”
“第三，任何人听到声音、看到影子、闻到怪味，立刻报，不准擅自行动。”
“第四——”他顿了顿，“谁要是憋不住想哭，趁现在哭完。待会儿可没空哄孩子。”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笑出声。
紧张气氛稍稍松动。
就在这时，通风口的笑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笑，而是一个清晰的声音，带着回音，慢悠悠地响起：
“八岁小儿……也配拿《天书》？”
楚昭言瞳孔一缩。
来了。
他慢慢抬起药耙，横在胸前，目光死死盯住最近的那个通风口。
火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谁都不能乱动。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更低，更近，仿佛就在耳边：
“你可知，拿走残页的人，最后都去了哪儿？”
楚昭言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笑声：
“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他顿了顿，嘴角一扬。
“但我保证——你很快就会看见他们。”
话音落，通风口一阵寂静。
火把的光，照着他八岁的身子，站在密室中央，像一根钉进地底的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