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晃,影子乱跳,像一群疯了的鬼手在墙上爬。
楚昭言站在中央,药耙拄地,没动。他耳朵竖着,听着那笑声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忽左忽右,忽高忽低,一会儿像小孩拍手笑,一会儿又像老头咳着笑,听得人脑仁发胀。
“谁……谁在那儿?”壮汉抖着嗓子喊了一句,刀尖都跟着晃。
没人答。
笑声却更响了,从墙上的几个小洞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躲在洞后头轮流张嘴。
“别出声。”楚昭言低喝,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
众人立刻闭嘴,连喘气都收着。
可那笑声不收,反而停了一瞬,接着又起,这次不再是杂乱一堆,而是清清楚楚的一句:
“你们以为拿到残页就能走了吗?”
声音冷,拖着回音,像是从井底往上爬出来的。
白须老者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弟子,两人差点跌倒。
楚昭言眼神一扫,那两人立马站直。
他知道,这群人快撑不住了。江湖汉子不怕刀不怕血,怕的是看不见的东西。这笑声不是冲耳朵来的,是往心里钻的。
他不能让他们乱。
“分组。”他开口,声音稳得不像个八岁孩子,“每人盯一面墙,手贴上去,感觉震动。”
没人动。
“我说,手——贴——墙!”他猛地一跺脚,药耙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众人一激灵,赶紧照做。壮汉贴东墙,白须老者贴西墙,剩下几个弟子各自找了位置,手掌按在青石上,眼睛死盯着面前的通风口。
楚昭言自己走到北面墙边,把手掌慢慢覆上去。
凉的,湿的,苔藓黏在掌心。
他屏息。
几息之后,右边通风口“嘿嘿”一笑,几乎同时,他左手边的岩壁传来一丝极轻的震感,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石头。
他记住了。
左边风口“嘻嘻”两声,南墙那边也震了一下。
他又记住了。
“声音和震动对得上。”他低声说,“每笑一次,对应的口子会颤一下。传声管就在墙里,通到外面。”
“那……那咱们顺着管子挖?”壮汉问,语气带着点重燃希望的味道。
“挖?”楚昭言冷笑,“你拿脑袋撞墙试试?这石头至少三丈厚,外面不是悬崖就是山腹,挖到明年你也摸不到头。”
壮汉嘴巴一瘪,不吭声了。
“那……那怎么办?”另一个弟子小声嘀咕,“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等。”楚昭言说,“他既然说话,就说明不想让我们立刻死。他要的是别的。”
“别的?”白须老者皱眉,“什么别的?”
“我不知道。”楚昭言盯着最近的那个通风口,“但我猜,他想让我们慌,想让我们吵,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或者……主动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他说完,环视一圈。
众人脸上都有汗,不是热的,是吓的。
火把只剩三支,轮流握在三人手里,光越来越弱,影子越拉越长,像要把人吞进去。
“小盟主……”壮汉咽了口唾沫,“要不……咱们喊两句?问问他是谁?图个明白?”
“明白?”楚昭言嗤笑,“你以为他是来讲理的?他要是想告诉你,早就说了。他不让你知道,就是想让你猜,猜到自己把自己逼疯。”
话音刚落,通风口又响了。
这次不是笑。
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悠悠地飘出来:
“八岁小儿……也配拿《天书》?”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楚昭言瞳孔一缩,但没动。
他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不是冲这群江湖人,是冲他这个“小盟主”。
对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年纪小,知道他拿了残页——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但他不能露怯。
“你问我配不配?”楚昭言往前半步,抬头盯着那个通风口,声音陡然拔高,“我拿都拿了,你拦得住吗?”
没人应。
“你是谁?”他大声问,“有本事出来!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英雄好汉?”
寂静。
只有火把烧柴的噼啪声。
他等了五息,十息,没人回应。
“不出来?”他嘴角一扬,“那你继续吹你的破管子吧。我告诉你,我小时候听驴叫都比这好听。再来点新鲜的,别光知道笑,听得我都困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中央,药耙往地上一顿。
“都听着。”他扫视众人,“刚才那句话,是冲我来的。也就是说,他认得我,或者听说过我。但他不敢露脸,说明他怕我。”
“怕你?”壮汉瞪眼,“小盟主,你才八岁啊!”
“八岁怎么了?”楚昭言反问,“我八岁能当盟主,八岁能破机关,八岁能拿残页,八岁还能让魔教长老跪着喊爹——你说,他凭啥不怕我?”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咧嘴笑了。
紧张气氛松了一丝。
“所以,别慌。”楚昭言拍拍药耙,“他不出手,只说话,说明他不能进来,也不敢进来。他只能靠这张嘴吓人。那咱们就陪他玩——他不说,咱们也不动;他要再开口,我就骂回去,骂到他哑巴为止。”
“骂回去!”壮汉来劲了,“小盟主,下回让我来!我祖母骂街能骂三天三夜不带重样!”
“你省省吧。”楚昭言瞥他一眼,“你一张嘴,人家就知道咱们乱了。我要的是让他摸不清我们有几个胆,几根筋,几条命。”
他说完,重新站定,双目紧盯通风口。
其他人也跟着绷住,不再交头接耳,不再乱看乱动。
密室陷入沉默。
火光摇曳,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像一层薄灰盖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就连呼吸都变得极轻。
楚昭言的手一直搭在药耙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等。
他知道,这种安静不会太久。
果然——
半炷香后,那声音又来了。
不再是嘲讽,不再是冷笑。
而是一句极轻、极缓的话,从正上方的通风口飘下来:
“你可知……拿走残页的人,最后都去了哪儿?”
楚昭言猛地抬头。
这一次,声音像是直接落在他头顶,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说的。
他没眨眼,没退后,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
然后,他顿了顿,嘴角忽然一扬。
“但我保证——你很快就会看见他们。”
话音落,整个密室静得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通风口没再响。
没人笑,没人说话。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楚昭言缓缓退回原位,药耙横在身前,像一道门坎。
“都记住。”他低声说,“别出声,别乱动,别看他往哪儿看,别学他喘气。他在听,他在看,他在等我们犯错。”
众人点头,一个个绷得像拉满的弓。
楚昭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钉。
他知道,对方不会一直只说话。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但现在,他还不能动。
他必须等。
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等那根绷着的弦,先断一根。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插进地里的短刀。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药耙的木柄。
一下,两下。
然后停住。
密室里,只剩下火把烧着的轻响。
还有,墙上那些拳头大的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