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还在晃,影子贴在墙上没散。楚昭言的手指刚从药耙木柄上松开半寸,耳朵却猛地一竖。
不对。
太静了。
刚才那句“你可知……拿走残页的人,最后都去了哪儿?”落下后,连通风口的风声都停了。没有回应,没有冷笑,连一丝气流都没再钻进来。这种安静不像退场,像蹲着的猫,尾巴轻轻甩,等着老鼠迈出第一步。
他没动。
身后几个弟子喘得越来越重,有人小腿开始打颤,壮汉的刀尖垂到了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砸在石板上。
就在这时——
头顶正上方的通风口,传来一声极细、极快的“咔”。
像是机括松动。
楚昭言瞳孔一缩,整个人往侧前方猛扑!
几乎同时,一阵密集如雨点般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数十枚铁蒺藜裹着黑烟,从头顶、左右两侧的通风口喷射而出,速度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闭全。
“啊——!”
右边一名弟子肩颈处直接被三枚钉穿,铁刺带倒钩,血“噗”地喷出,人当场栽倒,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另一人捂着喉咙滚在地上,手指缝里全是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想喊喊不出,眼珠往上翻。
壮汉反应最快,举刀横扫,“叮叮叮”连挡三枚,可第四枚绕了个角度,直插肘窝!他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发麻,刀“哐当”落地,人也跪了下去。
剩下几人乱作一团,有的抱头蹲下,有的胡乱挥刀,可暗器来得太密,方向又乱,根本防不住。一枚铁蒺藜擦过白须老者的耳廓,带起一溜血花,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
楚昭言就地翻滚,背靠北墙,药耙横在胸前,挡住一枚斜射而来的飞针。他喘了口气,眼角余光扫过倒地的两人——一个已无呼吸,另一个还在抽,但脖子歪成怪异角度,眼看也活不成。
“别跑!”他低吼,“贴墙!蹲下!用衣服捂口鼻!”
声音不大,但在接连不断的“叮叮”暗器入肉声中,竟压住了慌乱。
有人听见了,立刻照做,扯下外袍盖住头脸,缩在墙角。也有人还想往外冲,刚起身,就被一枚从脚下通风口弹射而出的倒刺钉进脚心,惨叫着摔倒。
楚昭言咬牙,迅速扫视伤者伤口——铁蒺藜边缘泛蓝,沾血后颜色更深,明显涂了毒。不是麻痹类,也不是见血封喉那种,而是缓慢侵蚀经脉,让人越挣扎毒性扩散越快。
这不是驱赶。
是灭口。
他盯着头顶那个最先发出“咔”声的通风口,脑子里飞快过着刚才的声音顺序:先是头顶,然后左三、右二、北一,间隔不到两息。攻击有节奏,但落点随机,显然是为了制造混乱,逼人移动,好让毒发更快。
而且——
每次发射前,某个通风口的金属边框会有极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机关启动时零件滑动。比之前笑声时的震动更细微,若非他一直贴墙听着,根本发现不了。
他悄悄把手探向腰间药囊,指尖摸到一枚特制银针——震脉针。这玩意儿是他早先试验的,本意是用微震探测地下空洞,现在或许能反过来用:只要下一波攻击前,往石壁里扎一针,说不定能听出哪段墙后藏着机关。
但他不能现在动。
对方在等他们乱。
只要他还站着,还能指挥,对方就不会停止攻击。
果然,短暂的停歇后,第二波暗器来了。
这次是从下方通风口斜射,角度刁钻。一枚铁蒺藜擦过楚昭言脸颊,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他抬手一抹,血糊了半掌。
“低头!”他又喊,声音沙哑。
剩下三人立刻趴下,用身体压住受伤同伴的嘴,怕他惨叫引来更多攻击。
暗器持续了七八息,终于停下。
密室再次陷入死寂。
火把只剩两支,一支歪在墙角,火苗忽明忽暗,映得满地血泊像在蠕动。尸体横七竖八,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淡淡的苦杏仁香——是毒。
楚昭言靠在墙边,胸口起伏。他不敢大口呼吸,怕吸入残留毒烟。手指仍卡在药囊口,震脉针就在指尖,只差一点就能捏出来。
他闭了闭眼,舌尖抵住上颚。
疼。
这点疼让他清醒。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毒,不是暗器,是人心。
这群江湖人已经快崩了。刚才那一阵袭击,死了两个,伤了三个,剩下的连站都站不稳。再有一次,不用对方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互相踩踏,争着往外逃。
而他,必须撑住。
不是为了救他们。
是为了活命。
只要他倒下,没人指挥,这地方就成了屠宰场。对方可以一波一波地清,直到最后一个。
他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正中的通风口。
刚才那一波,那里没动静。
但第一波攻击,就是从那儿开始的。
说明什么?
说明机关可以单独启动,也可以联动。操控的人,就在外面,实时看着里面的情况。
他在观察。
他在测试他们的反应。
楚昭言嘴角动了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知道你能听见。”
没人应。
“你想看我们乱?”他继续说,“那你可要失望了。我八岁能当盟主,不是靠运气,是靠脑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尸体,“你杀两个,我少两张嘴吃饭,省粮食。你再多来几轮,我这队伍精简得都能进宫演小品了。”
依旧沉默。
但他注意到,西北角那个通风口,金属边框微微颤了一下。
有反应。
他笑了,笑得有点脏,脸上血混着灰,像个小叫花子:“你说我配不配拿残页?我告诉你,我不但拿了,我还打算拿全本。你要是不服,出来单挑?躲在里面放冷箭,算什么本事?你妈知道你这么不要脸吗?”
话音落,整个密室静得可怕。
连火把烧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三息。
五息。
十息。
没有攻击。
没有声音。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楚昭言却没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对方被激怒了。
接下来的攻击,会更狠。
他悄悄将药囊往前挪了半寸,右手慢慢探入,指尖终于捏住了那枚震脉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跳稳了一拍。
他决定赌一把。
下一波攻击来临前,他要试一次——把针扎进北墙第三块青石的缝隙,那里是他之前记下的传声管集中点。如果墙后有空腔或机械运转,震脉针会带回微弱共振。
只要一次。
只要让他确认机关位置。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通风口。
等。
一定要等准时机。
就在这时——
“小……小盟主……”角落里,一个弟子颤抖着开口,满脸是汗,“咱们……咱们能不能……往后退?或者……挖墙?”
楚昭言头都没回,冷冷道:“你挖,你去挖。”
那人一僵。
“这墙三丈厚,外面不是山腹就是悬崖。你拿脑袋撞,撞到天亮也撞不开。你现在动,就是给敌人送靶子。你不动,至少还剩一口气。”
那人嘴唇哆嗦,不敢再说话。
楚昭言缓缓吸了口气,舌尖又顶了顶伤口。
疼,挺好。
他不能睡。
不能慌。
不能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药铺偷看《机关谱》时,师父说过一句话:“暗器机关,最怕反震。你打我一拳,我卸力不如借力,让他的劲儿打他自己。”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借这一针,把对方的机关震感引回来。
他右手藏在药囊后,震脉针已抽出半寸,只等下一轮攻击前的那声“咔”。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把又灭了一支。
最后一支火把的光,缩成拳头大小,照得众人影子挤成一团,像一堆待宰的牲口。
楚昭言的额角渗出汗,顺着血痕往下流,痒,但他不动。
他忽然觉得嘴里有股腥甜。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他把舌尖咬破了。
没关系。
疼才能醒。
就在这时——
“咔。”
极轻的一声,来自头顶正上方。
来了!
楚昭言右手闪电般抽出震脉针,毫不犹豫,朝着北墙第三块青石的缝隙狠狠扎下!
针尖入石,不足半寸。
他屏息,左手紧握药耙,眼睛盯着通风口。
一秒。
两秒。
突然——
指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动,像是墙后有齿轮在转,又像是某种液体流动的波动。
找到了!
他正要拔针,耳边却猛然炸响一阵尖锐破空声!
第三波攻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