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儿第一次见李枭,是在御花园的假山下。
她那时才刚及笄,心性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见着假山峭壁上开得最盛的一朵鲜花,便什么都顾不上了。裙摆一撩,踩着嶙峋山石往上爬,嘴里还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就摘一朵……就一朵……”
突然,脚下青石一滑,身体不受自主的向后倒去,柔儿吓得尖叫一声,眼前天旋地转,以为定要摔得鼻青脸肿。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股沉稳有力的力道拦腰将她稳稳接住,玄色飞鱼服的布料擦过她的裙摆,带着淡淡的冷香,像雨后的松木。她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鼻尖几乎要贴上他微凉的衣襟。
柔儿惊魂未定,双手下意识揪住他的前襟,抬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男人垂着眼,气息稳而沉,声音低得像深潭,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公主小心。”
她这才看清,他一身利落的侍卫装束,腰佩长刀,肩落微尘,显然是刚从宫外值守赶回。他的双手虚扶着她,等她站稳,便立刻收回手,后退半步,单膝跪地。
动作恭敬,分寸丝毫不乱。
“属下护驾来迟,惊扰公主,罪该万死。”
柔儿心跳还没平复,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小声道:
“你……你快起来。不怪你,是我自己贪玩,非要爬上去摘花。”
李枭这才起身,却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脚前三寸之地:
“假山石滑,高处危险,公主万金之躯,万万不可再涉险。”
柔儿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双小手偷偷在背后捻着衣角,小声辩解:“可那朵花开得最好看,我想着摘下来插瓶……”
李枭抬眼,目光极轻地扫过那朵开得热烈的花,随后轻轻跃起摘下,又迅速落回地面,动作一气呵成,他把花递给柔儿:“公主若喜欢花,属下每日都命人送至公主殿中。不必公主亲自动身。”
柔儿眼睛一亮:“真的?”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恭敬,“只是往后,公主莫要再独自攀高。若是有半点闪失,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那句“万死难辞其咎”,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沉到骨子里的郑重。
柔儿望着他垂着的眼睫,忽然觉得,这个侍卫,和宫里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太监宫女,很不一样。
她小声道:“知道了。我以后会小心的。”
李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躬身一礼:“属下送公主回殿。”
柔儿被他稳稳扶着,一步步走下假山,脚下还有些发软,心跳却乱得不像样。
长这么大,她身边围着的都是宫女太监,说话柔声细气,举止小心翼翼,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身边的人。
一身玄色飞鱼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下颌线利落分明,只是眉眼间藏着一股常年刀尖上行走的沉敛。明明年纪不大,气场却沉稳得吓人。
“你……是新来的侍卫吗?”柔儿忍不住开口,手中转着那朵刚摘下来的花。
李枭目视前方,脚步稳当,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回公主,属下李枭,新任黑鹰卫侍卫长。”
“黑鹰卫?”柔儿眼睛微微一亮,“就是父皇常说的,最厉害的那支侍卫?”
“是,属下职责,便是护驾陛下与宫中安危。”
“那你也会护着我吗?”
话一出口,柔儿自己先愣了愣,脸颊瞬间发烫。她也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这般孩子气的话。
李枭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片刻,他低声应道:
“属下职责所在,自当以性命护公主周全。”
只是职责吗……
柔儿心里莫名轻轻一涩。
两人一路走到花荫下,宫女们远远见了,连忙慌慌张张迎上来: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们了!”
柔儿收敛了心神,对宫女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向李枭。
他已经自觉退至一步之外,垂手而立,姿态规矩至极。
“今日……多谢你。”柔儿小声道。
李枭单膝跪地,行礼如仪:“护公主平安,是属下本分。不敢当谢。”
他始终低着头,不肯多看她一眼。
明明是救命之恩,他却说得分外平淡,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柔儿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你起来吧。日后……你常来御花园当值好不好?”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连宫女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李枭沉默了许久,久到柔儿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属下……遵公主旨意。”
自那日后,李枭果然时常出现在御花园。
说是当值,可他统管黑鹰卫,本不必日日巡视此处。柔儿心里知道,却也不点破,只每日掐着他换岗的时辰,带着绣篮或书卷,在花荫下磨蹭到日头西斜。
李枭每回路过,都会停下来行礼。
“公主安好。”
“嗯,你忙你的。”
对话永远这样简短。他从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多看她一眼。行礼后便退至一旁,长刀悬腰,身姿如松,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仿佛她只是他需要保护的诸多目标之一。
可柔儿发现,他每次离开前,都会极快地看她一眼。
那一眼快得像风,若不是她一直偷偷望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目光沉沉的,像深冬的潭水,表面结着冰,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有一回柔儿在御花园里睡着了。
她倚在美人靠上,手中还捏着一卷没翻几页的诗集,午后的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她脸上,斑驳细碎。采薇不知去了哪里,四周静得只剩下蝉鸣。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
袍子上有淡淡的冷香,像雨后的松木。
她认得这个味道。
柔儿的心跳骤然加速,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却不见李枭的身影。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在不远处干活,谁也没注意到这边。
她抱着那件外袍发了很久的呆。
袍子很大,裹在她身上像一床薄被。她鬼使神差地将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松木香,混着一点铁锈的冷意。
后来她想把袍子还给他,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每次见面,他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她总不好当着众多宫女太监的面,把一件男袍递过去。
于是那件玄色外袍便被她藏在枕下,夜里偶尔偷偷摸一摸,心里便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
而从那以后,每日清晨,柔儿的殿中便会准时出现一束新鲜的花。有时是御花园里开得正好的牡丹,有时是宫外新供的海棠,偶尔还有几枝罕见的西域奇花,连花房的老太监都说不上名来。
宫女采薇笑着将花插入瓶中,打趣道:“公主,李侍卫长可真上心。这西域的花,怕是托了好些关系才弄进来的呢。”
柔儿坐在妆台前,手中捏着一支白玉簪子,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故作镇定:“他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
“可陛下并未下旨呀。”采薇眨眨眼,一脸得逞的狡黠。
柔儿不再说话,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流逝,平静却美好,直到两年后——
宫中大宴,柔儿陪在皇帝身侧,端端正正坐了两个时辰,笑得脸都僵了。好不容易等到宴散,她借口更衣,带着采薇往偏殿走。
夜深露重,宫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月光冷得像碎银。
走到半路,采薇忽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公主,奴婢……奴婢怕是吃坏了东西,能不能……”
柔儿摆摆手:“去吧去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可公主一个人——”
“就这么几步路,能有什么事?快去。”
采薇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捂着肚子小跑着离开了。
柔儿独自走在宫道上,夜风拂面,吹散了宴席上的脂粉气,让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她仰头看着月亮,嘴里又哼起那首不成调的小曲。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柔儿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她拼命挣扎,却被一股蛮力拖进了旁边的夹道。黑暗中,她看见两个黑衣蒙面人,眼神阴鸷,手中各持一柄短刃。
“别出声。”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刀刃抵在她颈侧,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僵住。
另一人迅速打量四周,低声说:“快走,从北角门出去。”
柔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恐惧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她想喊,可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想跑,可双腿发软,几乎站都站不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拖走的瞬间。
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短刃被打飞,钉在墙上,嗡嗡作响。捂着她嘴的那只手猛地松开,柔儿听见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刀锋相撞的铮鸣。
她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抬头便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挡在她身前。
李枭。
他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像一柄出鞘的刀,冷厉、锋利、势不可挡。长刀在他手中翻飞如龙,每一击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两个黑衣人在他手下走了不到十招,便一个被踢翻在地,另一个被刀背击中后颈,直接昏死过去。
李枭没有去追,甚至没有多看那两人一眼。他收刀回鞘,转身蹲下来,一把扶住柔儿的肩膀。
“公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像平日里那样沉稳低沉。月光照在他脸上,柔儿看见他眼底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你有没有受伤?”他急切地问,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他们伤到你了吗?”
柔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只是摇头,眼泪忽然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李枭的呼吸一滞。
下一秒,他将她揽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一只手护在她脑后,另一只手稳稳地扣在她背上,将她整个人裹进自己怀中。那件玄色飞鱼服上还带着方才打斗后的凉意,可他的怀抱却是温热的。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在。”
柔儿揪着他的衣襟,将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她闻到了松木香,闻到了铁锈的冷意,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抬起头,慌乱地去摸他的手臂:“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李枭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看,“公主别动,先缓一缓。”
可柔儿已经看见了——他左臂的袖口裂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流了好多血……”她哽咽着,伸手想去捂那道伤口,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李枭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沉默地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夜里凉,公主先穿着。”
柔儿拢了拢那件袍子,上面全是他的味道。她抬头望着他,泪眼模糊中,看见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李枭……”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不叫“李侍卫长”,也不叫“李大人”,就只是他的名字。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
“属下在。”
“你别……别叫我公主了。”柔儿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你叫我的名字。”
李枭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个恭敬守礼的姿态。
那夜的事震动了整个皇宫。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龙颜大怒,当晚便罢了三个禁军将领的职,又赏了黑鹰卫上下。
李枭因护驾有功,被擢升为黑鹰卫统领,赐金刀,赏银千两。
但那之后一连数日,她都没有在御花园见到他。每日清晨的花依旧准时送到,只是送花的人换成了一个小侍卫,说是“李统领差遣来的”。
柔儿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他在躲她。
那夜的拥抱,像是一道越界的线,他踩了过去,又惊觉地退了回来。
她试过找借口让他来见自己——说殿里的花不够新鲜,说要当面谢他的救命之恩,说有几本书太重了想让侍卫帮忙搬。每一次,李枭都来了,行礼如仪,恭敬周到,可那双眼睛再没有看过她。
他看她的脚尖,看她的裙摆,看她身后的屏风,看窗外的树……
就是不看她。
柔儿心里又酸又涩,像吞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
那道选驸马的旨意,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午后,砸进柔儿寝殿的。
公公尖细的嗓音,在殿内一遍遍回响,柔儿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被人推入了寒冬冰窟。
要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齐声恭贺公主大喜。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哪里是大喜,分明是生生拆了她的心。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殿门,不顾嬷嬷阻拦,一路疯跑向黑鹰卫的值房。
她只想见一个人。
雨丝打湿她的发髻,沾湿裙摆,脚下一滑,她险些摔倒,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她。
抬头,正是李枭。
他一身玄色飞鱼服,站在雨幕里,眉眼被雨水浸得微凉,显然早已在此等候。
他一看见她通红的眼,心就先沉了下去。
“公主……”
“李枭。”柔儿声音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混着雨水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圣旨下来了,父皇要为我选驸马,我不嫁,我死都不嫁!”
她抓着他的衣袖,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力道大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李枭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圣旨他早已听闻,从陛下定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沙哑。
“你知道?”柔儿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嫁给别人吗?”
李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翻涌的挣扎与痛苦。
“属下是臣子,君命如山。”
“那我呢!”柔儿失声哭出来,“那我呢?”
“你说过会护着我,你说过无论我去哪里你都会找到我,这些话,都是骗我的吗?”
一句句质问,像一把把小刀,狠狠扎进李枭心口。
他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碎掉,那层压了多年的隐忍、规矩、忠诚,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抱,不顾尊卑,不顾礼法,不顾生死。
雨水打湿两人的衣袍,心却在这一刻,贴得前所未有的近。
“没有骗你。”李枭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颤抖,却字字坚定,
“从来没有。”
柔儿一怔,僵在他怀里,眼泪流得更凶。
“柔儿,”他第一次这般唤她,郑重又滚烫,“我是臣子,可我也是人。
我的命是皇上给的,但我的心,早就给你了。”
他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与雨水。
“只是我不能带你走。”
这话一出,柔儿脸上所有的光,瞬间熄灭。
她像被人从云端狠狠摔下,浑身发冷,连眼泪都冻住了。
“你说什么?”
她声音轻得发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撕心裂肺的挣扎。
他是皇上一手提拔、从死人堆里捞回来的命,他的忠骨、他的性命、他的一切,都是皇上的。
“我是侍卫长,我的职责是守护皇上,守护皇城,守护你。”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带你走,是欺君,是叛国,是万劫不复。”
“那我呢?”
柔儿猛地推开他,后退一步,雨水打湿她整张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我呢?你说你的心给我了,可你却要眼睁睁看着我嫁给别人,看着我一辈子困在那座牢笼里,是吗?”
“这就是你说的护着我?”
她笑得凄厉,眼里全是绝望。
“李枭,你根本就不爱我!你爱的是你的忠诚。”
“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不是的!”
李枭猛地上前,想抓住她,却被她躲开。
“我想带你走,我做梦都想和你离开这里。”他因激动胸口剧烈起伏颤抖。
“可我不能!我一旦带你走,皇上会震怒,会发兵追杀,天下之大,再无你我容身之处!”
“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颠沛流离,不能让你担上私奔叛逃的罪名,不能让你从金枝玉叶,变成人人唾弃的逃犯!”
雨水冲刷着两人,将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不敢言说的深情,全都浇淋在光天化日之下。
柔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冷静沉稳的男人,此刻崩溃失态。
她忽然明白——
他不是不爱,他是爱得太苦,太痛,太不敢。
“所以,你就要放弃我?”
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对不起。”
李枭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混着雨水滑落。
那是铁血侍卫长,第一次在人前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