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敲过三遍,深宫彻底沉入寂静。柔儿穿上御膳房烧柴老妇的破旧灰衣,屏着呼吸,避开巡夜宫女,借着廊下阴影,趁夜混过守卫,一路跌跌撞撞,竟真的闯出了那座困住她半生的皇城。
寒风吹过空荡的长街。
虽说几间二层小楼还透着昏黄的灯火,但毕竟时辰已深,寻常人家早已熄灯安歇。按理说,这街道该是静得能听见风过荒草的声音,可今夜却反常得可怕,脚步声、马蹄声、官兵的呼喝声此起彼伏,仿佛整个大皇城都在疯狂转动。
只因皇帝唯一的子嗣,柔儿公主失踪了。
宫里密传,说公主被一伙强盗悍匪掳走了。皇帝心急如焚,压下朝中动静,瞒着百官,半夜亲自带着一队官兵出宫寻人。
宫门外,一驾简陋的马车缓缓驶出,朝着城外方向慢行。
车旁本围了一圈黑鹰卫,可这会儿都被打发到四周搜人去了,马车孤零零地行在夜色里。
车上坐着的,是一身粗布长衫、扮作“老爷”的皇帝。
旁边驾车的,是一身灰衣马夫打扮的贴身侍卫长——李枭。
“皇上,这种事交给属下就好,这么晚了您还亲自出来,怕受了风寒。”李枭声音低沉,一手握缰,一手搭在车沿上,语气却透着深深的担忧。
皇帝重重掀了下车帘,苍老的脸上满是焦急与疲惫:“朕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从小没吃过苦,若真逃了出去,只怕在这乱世里连性命都保不住。”
“属下明白。”李枭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了恭敬。
马车驶远。
而在大街另一侧,从没出过宫的柔儿正新鲜地打量着周遭夜色。
街灯昏黄,客栈招牌在风中摇晃,连空气都带着自由的味道。她刚想迈进附近一家客栈歇歇脚,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猛地拽进旁边一条幽深的巷子里。
“怎么是你?”
柔儿失声惊呼,待看清来人后,脸上的惊惧恐慌变成了错愕。
携着她的身影,正是一身灰衣的李枭。
他手掌轻轻捂住她的嘴,将她压在荒院斑驳的木门后,呼吸急促。
柔儿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已传来黑鹰卫急促的踢踏声,脚步声从巷口匆匆跑过,喊杀声混着呼喝,越来越近。
“快搜!各条巷子都布控!”
公主这才惊觉——官兵来得这么快。
她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衣衫。
片刻后,脚步声渐远,官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枭这才松开她,缓缓后退一步,单膝跪地,两手抱头,声音低沉却恭敬:“属下该死,方才情急之下举动无礼,请公主责罚。”
公主惊魂未定,看着跪地的男人,眼眶一红:“李侍卫,你身为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官兵统领,还等什么,还不快抓本公主回去领赏?”
月光从院缝洒落,映在她苍白却精致的脸上。
李枭沉默了一瞬,声音沙哑:“柔儿……若公主愿意回去,属下愿意护送……”
“李侍卫!”公主厉声打断,红着眼睛瞪他,“你走吧!本公主不想见到你!”
“属下……”
“走啊!”公主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是。”
李枭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痛苦,转身就要离去。
可就在他迈出一步时——
一双小小的手,猛地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李枭身形一顿。
那双手纤细却有力,紧紧抱着他,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慢慢转过身,透过微弱的月光,看见公主含泪的眼。
她泪眼迷蒙,鼻尖通红,小小身子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李枭心中突然一动。
那层压在心底多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如破土的新芽,骤然疯长。
他看着她,看着她带着泪痕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点破碎的光。
忽然,他再也忍不住。
俯身,低头。
在她含泪的目光中,轻轻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巷子深处狭窄阴凉,月光只漏下一点点,碎在斑驳的木门上。
他的唇覆上她的,极轻,极软,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一僵。
柔儿整个人定在原地,抱着他腰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她的唇上全是雨水的冷与泪的热,而他的吻,却温暖而郑重,像迟了十几年的答案,像憋了半生的话。
她的呼吸乱了,从起初的惊恐,到后来的颤栗,再到渐渐发软的依赖。
她像只受惊后终于找到巢穴的小鹿,把所有的委屈、恐惧、爱意,全都交付给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吻。
李枭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
他不敢深吻,不敢沉溺,只是轻轻贴着她的唇,像是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与她道别。
他的手,从一开始的紧绷,到后来的迟疑,再到最终的轻轻覆上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揽住她。
那是一种“怕碰碎了人”的温柔,是“明明想把她揉进怀里”却又不敢太过放肆的克制。
一吻结束。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月光从他们之间穿过。
柔儿的鼻尖轻轻蹭着他的下颌,眼泪一滴砸进他颈窝,烫得惊人。
“李枭……”她声音破碎,“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睁开眼,眼底红得厉害,像是压着一汪血海。
那里面,是她,是责任,是他不敢言说的爱意,也是他此刻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声音低得像夜,沙哑得像被火烧过:
“意思是,我不领赏了。意思是,我不把你交回去了。
意思是……我这条命,从今往后,不属陛下,不属朝廷,只属你。”
柔儿震惊的抬起头,她看见那双平日里冷静如冰的眼,此刻正燃着不顾一切的火。
那里面没有侍卫,没有统领,没有黑鹰卫,只有一个,为了她,甘愿推翻一切、重写命运的男人。
“你会……被追杀的。”她声音发颤,“你会被称为叛贼,会被悬首示众,会被天下人骂忘恩负义……”
“那又如何?”
李枭打断她,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湿意,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可我的心,是你的。我的人,也是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得像一座山:
“柔儿,我带你逃。昨夜我没能说出口,是我懦弱。今夜我再说一遍——
天高海阔,万里江山。我带你走,我们一起逃。从此,大皇城没有柔儿公主,没有黑鹰卫李枭,只有两个,敢拿命换自由的人。”
柔儿看着他,看着这个愿意为她弃前程、逆君恩、赌性命的男人,
眼泪终于决堤。
她用力点头,唇瓣微颤,靠进他怀里,小声道:“那……你不许回头。也不许丢下我。”
李枭闭上眼,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臂勒得极紧,仿佛生怕她被风抢走。
“不丢下。”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丢下你。”
长巷尽头,隐隐传来远处官兵搜索的动静。
李枭轻轻推开她,替她擦去眼泪,抬手,将她额前乱发轻轻别好。
“走了。”
他声音稳而沉,“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弯腰:
“上来。”
柔儿怔了一瞬。
他背上背着一柄短刃,身形挺拔,肩宽背厚,稳稳托住她的样子,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我背你。”
他头也不回,声音低低的,“我们一起,跑出这座城。”
柔儿鼻尖一红,轻轻趴上他的背。
李枭背着她,脚步快而轻,专挑阴影最深、最偏僻的小巷走。
柔儿安安静静趴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远处官兵的呼喝、马蹄的声响、城门方向的号角,一阵一阵飘过来,每一声都揪着人心。可只要贴在他身上,她就一点都不慌。
“怕吗?”他低声问,声音压得很轻。
柔儿轻轻摇头,嘴唇擦过他的耳尖:“有你在,我不怕。”
李枭心口一烫,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走得更稳了。
他一路背着她,不敢停,不敢歇,直到彻底远离皇城主街,直到身后的喧嚣一点点淡下去,眼前出现一片黑漆漆的树林,才终于在一棵老树下停下。
他轻轻把她放下,自己也半跪在地,喘了口气。
一路狂奔,他也早已体力透支,只是不敢在她面前显露半分狼狈。
柔儿立刻蹲下来,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又怯怯地收回手:“你累坏了吧?”
李枭抬头,月光落在她担忧的小脸上,心头一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不累。只要你安全,就不累。”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追兵,才松了口气,脱下自己那件已经被汗浸湿、又沾了夜露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
“夜里凉,别冻着。”
柔儿攥着他的衣襟,鼻尖一酸。
“李枭,”她小声开口,声音轻轻发抖,“你真的……不后悔吗?
丢下官职,背叛父皇,从此成了朝廷要犯,一辈子都要东躲西藏……”
李枭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话。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这一生,唯一后悔的,是没能早点带你走。至于其他……
官位、身份、性命,在遇见你那一刻,就都不算数了。”
柔儿怔怔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声音放得极柔:
“别怕,以后不会再有人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等天一亮,我们就往南边去,那里山多林密,没有人认识我们。
我们找一个小村子,买一间小屋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耕田,你绣花,我打猎,你做饭……”
柔儿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眼泪却还挂在脸上。
“我不会绣花,也不会做饭。在宫里,都是别人伺候我。”
“那我教你。”李枭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温柔得不像话,“我什么都教你,什么都替你做。你只要开开心心,做你自己就好。”
他抱着她,坐在老树下,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过了许久,柔儿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仰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李枭。”
“嗯?”
“以后,不要叫我公主了。”
她小声说,脸颊微微泛红,“也不要叫属下、殿下。
就叫我柔儿。
只叫我柔儿。”
李枭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温热,目光缱绻。
他看着她含泪带笑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月光,沉得像承诺。
“好。”
“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