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龙宫后，三人眼前骤然展开一片古色古香的陌生天地。

　　长街蜿蜒向前，行人早已稀疏。临街的二层小楼经雨水反复冲刷，木色斑驳褪色，楼檐以精巧斗拱托起，斜斜挑出半空。正对檐角的位置，嵌着一方小小的露台，立在其上，大半条街的景致便能尽收眼底。

　　这般小楼沿街错落，而更多的，是一色朱门褐瓦的平房。形制大同小异，唯有门上红漆深浅不一，有的鲜亮如新，有的早已黯淡无光。

　　三人落地时，夕阳正沉向天际，暮色四合，清冷的长街上只剩寥寥数道匆匆身影。路人皆着粗麻布衫，腰间束一根枯黄草绳，脚蹬黑布便鞋，各自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赶往不同方向，仿佛急于逃离这渐浓的夜色。

　　“天快黑透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韩麦望着愈发暗沉的天色，轻声提议。

　　孟欣轻轻点头，神色间仍带着几分自海底脱险后的恍惚。

　　本想拦下路人打听客栈，可眼见人人行色匆匆，恨不得脚下生风，三人只得作罢，转身走进一间看上去颇有年头的老茶楼。

　　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掌柜热情迎上，引着他们登上二楼，落座在临露台的桌前。

　　“三位客官打哪儿来？瞧衣着打扮，不像是本地人呐。”掌柜笑着搭话。

　　吕归尘微微颔首：“正是。”

　　不等掌柜再问，韩麦抢先开口：“我们赶路途经此地，不知掌柜可否告知，这里是何处地界？”

　　八字胡掌柜笑得和善：“客官远来是客，小店自然知无不言。不瞒二位，此地便是大皇城。”

　　吕归尘与韩麦对视一眼，韩麦低声重复：“大皇城？”

　　“没错。”掌柜点头，“便是赫赫有名的大皇城。当今陛下已是第三十三代君主，治国清明，可惜啊……”

　　“可惜什么？”孟欣不解追问。

　　掌柜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二位有所不知，当今陛下膝下唯有一女，并无皇子。虽是一代明君，却偏偏后继无人。”

　　“原来如此。”

　　“何止啊。陛下非但不急，还将公主当作男儿教养，文韬武略无一不教，宠得跟心头至宝一般。赶早不如赶巧，二位来得正是时候——近几日，陛下便要为这位掌上明珠公开遴选驸马，到时候，整个大皇城必定热闹非凡。”

　　“当家的！楼下来客了！你在楼上磨蹭什么！”

　　一道尖利的女声自楼下传来，听语气，应是掌柜的妻室。

　　“哎——来了来了！”八字胡掌柜连忙应声，“二位客官慢坐，有事尽管招呼！”

　　韩麦挥手示意他自便，掌柜哈腰点头，转身快步下楼。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街边店铺半数熄了灯，另有几家掀开帘子，开始点灯招揽晚客。

　　就在掌柜刚下楼梯半截时，老板娘猛地抬眼，瞥见了窗边异动，当即尖声大叫：“当家的！有人吃白食跑了！”

　　八字胡掌柜脸色一沉，狠狠摔下手中账本：“反了天了！敢在我茶楼赖账逃钱，不要命了？”

　　说罢，他立刻招呼一众伙计，抄起棍棒菜刀，怒气冲冲追出门去，临走前还不忘厉声嘱咐妻子看好茶楼，切莫再丢东西。

　　吕归尘当即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二人噤声，他则迅速缩到露台阴影里，屏住呼吸听着楼下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茶楼里只剩下老板娘不满的嘟囔声，伴着板凳拖动的刺耳声响，不多时，连那点动静也彻底消失，想来是锁了后门，回屋歇息去了。

　　韩麦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幸好我们没真动桌上的茶水点心，不然这下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孟欣脸色仍有些发白，自海底龙宫逃出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此刻落在这陌生的大皇城内，更是满心不安。

　　吕归尘目光沉沉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夜色已深，寒风卷着细碎的尘土掠过屋檐，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他低声开口，语气冷静果决：“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快走！”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从二楼露台一跃而下，身形稳落地面。孟欣与韩麦不敢耽搁，紧随其后纵身跳下，落地时脚步微顿，又立刻跟上他的步伐，迅速钻进了街边一处荒弃的院落。

　　这院子早已荒废多时，断墙残垣间长满枯蒿，正中的老屋门窗歪斜，一看便知久无人居。推门而入，满屋灰尘扑面而来，手指一摸便是一道浅印；腐朽的木梁摇摇欲坠，似是随时都会轰然塌下；窗纸破了好几个大洞，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幸而今夜风势不大，勉强还能容身。

　　吕归尘轻轻将掉漆的木门虚掩，侧身贴在墙边，屏息凝神窥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过片刻，街角暗处便疾速掠过几道黑影，身形迅捷如猎豹，腰间统一佩着狰狞的黑鹰纹饰，步履无声地朝着茶楼方向包抄而去。人群之中，赫然可见方才茶楼里那个八字胡掌柜，正弓着腰，在一名领头侍卫身边低声谄媚：“大人，就是这了，那几个外乡人方才还在楼上，绝对跑不了！”

　　“搜！”

　　领头侍卫一声冷喝，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陛下有令，凡外来生人，一律扣押审问！一个都不能放过！”

　　沉重的靴底碾过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咚咚声响，朝着他们方才停留的茶楼步步逼近。

　　不一会儿，一行人再次从茶楼里出来，“掌柜的，你确定那是三个外乡人？”领头的黑鹰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

　　那掌柜的谄媚笑声传来，即便隔着厚门也让人牙酸：“大人明鉴，小的亲眼看见的，错不了！这大皇城虽大，但四处都布了岗，他们插翅难飞！”

　　“搜！挨家挨户地搜！”

　　随着一声令下，木门被猛地撞开的声音在隔壁响起，桌椅翻倒的脆响、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啼哭混着粗喝骂，瞬间划破了大皇城的夜。

　　屋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般，沉闷得让人窒息。

　　韩麦贴在门边，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盯着门缝外那片晃动的火光，声音小的像蚊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吕归尘找到一处干净地方坐下，低声开口，“方才街上行人，个个步履仓皇，眼神躲闪，像是在惧怕什么。掌柜的只说皇帝宠公主、选驸马，却半句不提百姓为何如此慌张，连天黑都急着归家，绝不是寻常后继无人那么简单。”

　　韩麦压着声音，眉头紧锁：“掌柜的说选驸马，这些人却在抓人，这大皇城到底在搞什么鬼？”

　　“选驸马是假，抓人是真。”吕归尘的声音在黑暗里冷静得可怕，“皇上只有一女，却大张旗鼓择婿，又暗中派人抓捕外来男子，这根本不是择婿，是抓人献祭，或是逼婚。”

　　孟欣心头一震，猛地想起海底那场替身婚礼，指尖瞬间冰凉：“又是……强迫成婚？”

　　“很有可能。”吕归尘沉声道，他话音刚落，孟欣忽然轻轻抽了一口冷气，目光直直望向街对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檐下悬着一盏褪色的宫灯，灯纸上赫然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鹰眸处用朱砂点染，在夜色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是……”

　　吕归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拧得更紧。

　　“有人来了！”

　　搜捕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灰尘被脚步声惊起，在微弱的天光下飞舞。

　　“这边是空的！”

　　“那边也没人！”

　　每一声回应，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三人的心口。

　　忽然，停了。

　　死寂瞬间笼罩了小屋。

　　吕归尘浑身一僵，猛地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只见一名黑鹰卫正站在院门口，腰间的黑鹰玉佩在火光下微微反光，正侧着头，似乎在分辨屋内的动静。

　　“大人！这院子有动静！”

　　那侍卫一声低喝，手中长刀一挥，直接朝着虚掩的木门劈来！

　　“哐当——！”

　　木门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强光瞬间涌入，刺得三人一时睁不开眼。吕归尘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跑！”

　　三人借着那一瞬间的视觉盲区，猛地矮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屋外猛冲而去。

　　身后的破门声、怒喊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起，追兵紧随其后。

　　三人在狭窄的暗巷里亡命狂奔，身后的火把光如同索命的尾巴，紧紧跟在后面。

　　“前面有堵墙！能翻过去！”韩麦大喊。

　　他加速冲刺，先翻身跃上墙头，随即伸手将孟欣与吕归尘拉了上来。

　　三人刚翻过土墙，脚下一空，直接摔进了一片黑漆漆的、像是乱葬岗般的坟地。

　　“快！躲进坟茔里！”吕归尘低声指挥。

　　三人慌忙钻进一座半塌的墓碑后面，屏住呼吸，死死捂住嘴。

　　身后的追兵显然翻过了墙，火把光在巷尾晃动，“队长，这边有痕迹！”一名黑鹰卫忽然低喝，声音离墓碑不过数丈之远，“泥土有踩踏的新印，还有衣角勾到的草屑！”

　　领头的脚步声骤然停住，火把的光焰顺着脚印挪动，就在这时，坟地西侧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孩童的哭喊，又夹杂着荒风穿坟的呜咽，阴恻恻地在坟茔间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什么声音？！”领头的黑鹰卫猛地收回手，厉声喝问，语气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方才喊话的卫兵脸色骤白，指着西侧颤声道：“队、队长！是、是坟地的哭魂声！传说这里献祭而死的外乡人，怨气不散，夜里会出来索命……”

　　话音未落，那哭声陡然变响，伴随着荒草狂乱的晃动声，仿佛有无数黑影在坟丘间穿梭，阴气骤然加重，连火把的光都暗了几分，冷风卷着碎土打在卫兵脸上，吓得几人接连后退。

　　领头人脸色铁青，咬了咬牙，终究抵不过皇城流传已久的坟地凶名，狠狠啐了一口：“晦气！撤！先去别处搜！这鬼地方待久了沾晦气！”

　　脚步声与火光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黑暗中，只剩下三人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声。

　　孟欣靠在冰冷的墓碑上，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大皇城……简直就是个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