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的膝盖砸进碎石堆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没再撑着萨克斯风站起来，也没去捡那支还插在血泊里的录音笔。光柱断了，门缝合了，黑雾团缩成米粒大小“啪”地炸开，连灰都没剩下。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粗得像破风箱，每吸一口都扯着肋骨往下坠。右手虎口的烫伤疤裂开了，血顺着指缝滴到裤管上，一滩一滩，早就不知道是第几次失血。
秦怀焰落地的时候脚底打滑，半边身子蹭过一块烧焦的金属板，发出刺啦一声。她没骂，也没回头，只是把双剑慢慢收进后腰的皮鞘里。动作迟缓得像是关节生锈，每动一下肩膀就抖一抖。她走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背靠着一堆倒塌的水泥墙，腿伸直，作战服膝盖位置磨出了洞，露出底下擦伤的皮肤。
两人中间隔着一段不到半米的空地，全是灰和碎渣。
许惊蛰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筋肉绷得太久突然松下来，控制不住。他试着握拳，结果食指抽了一下，直接弹开。他咧嘴，想笑，结果牵动嘴角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头顶那扇十米高的九幽之门现在看起来就跟普通废墟里的断墙差不多。没有裂缝，没有黑雾，也没有倒悬人脸。只有一块灰扑扑的石质门框，边缘崩了角，表面长了几缕青苔。风吹过来，卷起一点浮尘，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地面。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惊蛰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靠……终于结束了……”
他说得很轻，不像是说给谁听，更像是确认一件事——门真的关了，他们还活着。
秦怀焰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沾着灰，左眼尾的朱砂痣倒是红得清楚。她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才说：“嗯……这次，真的结束了。”
语气平得不能再平，可就是这句平话，让许惊蛰胸口那股压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闷气，忽然泄了一截。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鼻梁时带下一道黑灰。然后他伸手，从腿边把录音笔捞了起来。外壳裂得更厉害了，指针卡在最右边不动，红得发暗，像是干涸的血迹。铜钱挂饰还在，但上面的刻字已经被血糊住，看不清“许”字是不是还完整。
他用拇指在笔身上来回搓了两下，听着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玩意儿以前一震动他就知道有亡者遗音进来，现在它不震了，也不响了，就像个报废的收音机。
但他还是转着它，在掌心里一圈一圈地滚。
“老子以后……还能写歌吗？”他突然问，眼睛没看秦怀焰，盯着手里那支破录音笔，“不是写那种驱邪BGM，就是……正经的，能让人听了想哭、想笑、想谈恋爱的那种。”
秦怀焰愣了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看着他侧脸，看他苍白的皮肤上沾着血和灰，看他左耳那枚黑钉在风里轻轻晃，看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垂在膝盖上。这个人曾经站在录音棚里调混音，为了一个鼓点重录八遍；也曾在地铁隧道蹲着听鬼语，拿萨克斯风当武器吹出音刃。现在他坐在废墟里，问她还能不能回去写情歌。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真笑出来那种，嘴角扬起，眼角皱了一下。
“当然可以。”她说。
许惊蛰转头看她。
她眨了眨眼，补了一句：“不过，得写点正能量的。”
空气顿了一下。
然后许惊蛰猛地笑出声。一开始是闷着笑，肩膀抖，接着就不管不顾地咧开嘴，哪怕牵动伤口疼得龇牙也不停。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坐着的姿势直接歪倒。
秦怀焰也跟着笑，笑声不大，但持续不断。她用手肘撑着身后碎石，一边笑一边摇头，红色飘带残角在风里轻轻摆。她太久没这么笑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十岁之前，在被清浊司带走前的那个傍晚，坐在家门口吃西瓜的时候。
两人就这么对着笑，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个疯子，笑得像是要把过去几个月憋着的血、汗、恐惧、愤怒全从喉咙里甩出去。
笑声落在废墟里，撞不上墙，也传不远，可就是这么几声，硬生生把这片死地闹出了点人气。
许惊蛰笑完，喘着气，抬手抹了把眼角。不是泪，是笑出来的生理反应。他低头看录音笔，发现指针竟然微微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像是心脏停跳前的最后一颤。
他没说。
他只是把它轻轻放在腿上，任它躺着。
秦怀焰笑完，喉咙有点疼，但她不在乎。她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阳光，正好照在九幽之门的旧址上。那块石框被晒得发白，青苔边缘泛着光。
“你说，它会不会再开？”她忽然问。
许惊蛰没抬头：“会。”
“那你怕吗？”
“怕。”他答得干脆，“但我更怕老子哪天写不出好歌，被人骂街。”
秦怀焰嗤了一声，扭头看他：“你就这点出息？”
“不然呢？”他摊手，“我又不是神仙，我是搞音乐的。写歌是我吃饭的家伙，打架是逼不得已。”
“所以你宁愿回去写神曲，也不来清浊司签合同？”
“你当我傻？天天跟鬼打交道，工资还没直播公司给得多。”
“那你刚才拼什么命？”
“因为我答应过爷爷。”他低头，手指无意识摩挲虎口的伤疤，“也因为我欠你的——上次你替我挡那一爪，医药费还没给。”
秦怀焰沉默一秒，忽然伸手，一把将他脑袋按向自己肩膀。
“咚”一声，许惊蛰额头磕在她肩头，疼得“哎哟”叫出来。
“闭嘴。”她说，“少算账。”
他揉着额头坐正，嘴里嘀咕：“暴力女。”
“你说什么？”
“我说你最美。”
秦怀焰没理他，但嘴角又翘了一下。
风大了些，吹散最后一丝焦糊味。远处传来鸟叫，应该是麻雀，从别处飞来的。它们落在断墙上，蹦跶两下，叽喳几声，又扑棱棱飞走。
许惊蛰仰头看天。蓝天被云撕成条状，阳光一缕一缕洒下来，照在他脸上，暖的。
他很久没感觉到这么单纯的暖了。
不是符火的灼热，不是萨克斯风共鸣的震感，就是太阳晒在皮肉上的温度。他抬起手，挡住光线，眯眼看着指缝里的光斑。
“你说……咱们现在算什么？”他问。
“搭档。”她答得快。
“万一以后我不干这行了呢？”
“那就不是搭档了。”
“那是什么？”
“是你妈让我照顾你的邻居儿子。”她斜他一眼，“别给自己加戏。”
许惊蛰咧嘴：“我可没他妈。”
“所以我白操心。”
两人又安静下来。
许惊蛰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边还躺着那支录音笔。铜钱挂饰沾着干掉的血，沉甸甸的。他没再捡起来，只是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让它翻了个面。
裂痕朝下，看不见了。
秦怀焰看着他动作，忽然说：“它坏了，不代表你不能写歌。”
“我知道。”
“你写的每一个音，都是活人给的。”
“你也懂音乐？”
“我懂你。”她看着他，“你不是靠鬼活着，你是靠自己。”
许惊蛰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没说话，只是把双手枕在脑后，往地上一躺。水泥地硌得慌，但他不管，就这么躺着，看着天空，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秦怀焰没动，依旧坐着，背靠碎石，双腿伸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作战服上的焦痕，又摸了摸腰间的红色飘带——只剩半截了，边上烧得卷了边。
她没觉得可惜。
风穿过废墟，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车流声，隐约的喇叭，还有不知哪家店铺放的流行歌，断断续续飘过来。
一首老歌。
节奏轻快，歌词讲的是夏天、单车、喜欢的人。
许惊蛰听着，嘴角慢慢扬起。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躺在那里，任那首歌随风飘进耳朵。
秦怀焰侧头看他，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
她没叫他。
她只是也靠回去，仰头看天，听着那首遥远的歌，一句一句，慢慢填满这片刚刚死过又活过来的土地。
一只麻雀落在她肩头，站了两秒，又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