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看着刘大夫和王珺的表情。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猛地攫住了她,让她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她将目光再次投向肖铁山。
那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脆弱和未消的痛楚以及失望。
看了几秒,她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地将视线移开。
落在了床另一侧,一直沉默望着她的王珺脸上。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我的身体……很糟糕,是吗?”
王珺立刻向前倾身。
克制住想握住她手的冲动。
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充满希望:
“是有些麻烦,但绝不是没办法!如玉,你别担心,有我在,我一定会治好你。”
“还有我老师刘大夫,他的医术有多高你是知道的,只要他……”
“算了。”
白如玉轻轻打断他,摇了摇头。
动作细微却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疏离: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别费那个力气了,王珺。”
她没再叫他“王大夫”。
这个称呼在此刻显得微妙。
“如玉!”王珺急道,声音不由得提高,带着痛心。
就在这时,一直像尊石像般矗立在床尾阴影里的肖铁山,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如玉,你怀孕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牢牢锁住她骤然睁大的眼睛。
补充道,也像是在向房间里的所有人宣告:
“我们有孩子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白如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
她那双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
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
随即是排山倒海的复杂情绪——惊愕、无措、一丝微弱的喜悦尚未升起就被更沉重的忧虑压下去……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手臂却虚弱得抬不起来。
王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头看向肖铁山。
眼神里充满了惊怒、质疑,还有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尖锐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大夫也愣住了。
但随即,职业本能让他迅速意识到这个情况对白如玉病情的复杂影响。
也许这是一个让她活下去的希望。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所有的争吵、算计、去留的抉择,在这一个简单而沉重的事实面前,都被暂时性地、强行地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新的、更加脆弱也更具牵绊的生命,被摆在了他们所有人面前。
尤其是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白如玉面前。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将目光移向肖铁山。
这一次,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痛楚或疏离。
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巨大的震动和茫然无措。
眼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从她睁大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顺着太阳穴,迅速没入枕巾。
孩子?
在她们吵得不可开交准备离婚,在她心力交瘁晕死过去之后……
在她自己都如同一盏即将油尽的枯灯之时……
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这不仅是她身体的绝境,更是对这个即将到来的生命,一种近乎绝望的预判。
她的身体,她自己知道。
已是千疮百孔,气血衰竭如将涸之泉。
这样的躯壳,如何能孕育一个健康的生命?
即便拼尽所有,勉强留住,生下的孩子,恐怕也注定孱弱多病。
要在这艰难的人世间,承受她此刻所经历、甚至更甚的病痛折磨。
这太自私了。
她恍惚地想。
将他带到这个冰冷且充满不确定的世界。
继承她这破败的身体可能带来的一切苦楚。
让他一生都活在病痛的阴影里……
这算什么母爱?这简直是另一种残酷。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压过了最初的震惊。
她甚至开始想,或许……不该让他来。
趁现在他还没有意识,或许……是一种更残忍的仁慈。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冷颤。
眼泪流得更凶,却混杂了更深的痛苦和迷茫。
肖铁山看着她眼中不断变幻的神色——
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与挣扎。
他读不懂全部,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浓重的忧虑和……抗拒。
他心脏收紧,喉咙发干,只能更用力地重复:
“如玉,别怕,我会……”
“你让我……想想。”
白如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打断了他。
她没有看他,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一点。
里面充满了挣扎。
她的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动作却非温情,而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我……我的身体这样……孩子怎么可能好?”
这话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刘大夫。
王珺从最初的巨大打击中挣扎出一丝清明。
医生的本能让他急切地向前一步:
“如玉!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会加重你的负担,你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
他几乎是恳求地看着她:
“不要考虑别的,先保住你自己!”
“王珺!”肖铁山厉声喝止,目光如刀。
但随即,他看向白如玉时,语气又强行压抑下来。
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急:
“身体可以慢慢调养!刘大夫,一定能调养好,对不对?”
他将最后的希望投向刘大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大夫身上。
刘大夫神色凝重至极。
他再次仔细探查了白如玉的脉象,又观察了她的气色。
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
每一个字都斟酌着分量:
“如玉同志的体质,目前确属极度亏虚,胎元也因此非常不稳。”
“若要强保此胎,母体需承受极大风险,且需极其精心的长期调养,丝毫不能有失。”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白如玉满是泪水的眼睛。
声音沉稳而有力:
“然而,正因为你体质太虚,气血大损,若是贸然用药或采取手段落胎,对你身体的伤害,恐怕比孕育更大。”
“强行落胎,极可能导致血崩不止,或留下更严重的病根,甚至……”
他顿住了。
但未尽之意让房间里的空气几乎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