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银城。
赫连拓被抬进东宫的那天,银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如盐,撒在黑色的宫墙上,还没来得及堆积便化了,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像是这座石头城在无声地流泪。
东宫的仆从们跪了一路,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跪着,听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听亲卫沉重的靴声,听太子殿下压抑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比往常重了许多,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赫连拓被安置在东宫正殿的寝榻上。太医令亲自带着六名御医轮番诊治,从正午一直忙到深夜。
银针扎满了他的左腿,从膝盖到脚趾,密密麻麻像刺猬的背。药汤换了一剂又一剂,有人参、鹿茸、雪莲,还有几味北朔独有的虎骨散,据说能接骨续筋,活死人肉白骨。
可赫连拓的左腿,始终没有任何知觉。
太医令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侍奉北朔王室四十年,见过刀伤箭伤无数,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那不是无能为力,是连从何处着手都不知道。筋脉断成了数截,碎骨嵌在肌肉里,膝盖的关节已经散了架。这样的伤,放在常人身上,太医令会直接说“锯了保命”。可这是太子,是将来的北朔王,他不能锯,也不敢锯。
“说。”赫连拓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平静得不像一个左腿被废的人,“本殿的腿,还能不能好。”
太医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颤抖如筛糠。
“臣……臣无能。”
赫连拓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变脸色。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像是不忍再看那左腿,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退下。”
太医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赫连拓一个人。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挣扎的鬼魅。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那只曾经踏遍北疆千里疆土、横扫六合八荒的腿,如今盖在锦被之下,像一根不属于他的木头。
他试着动了动左腿。没有反应。
赫连拓猛地攥紧拳头,一拳砸在床沿上。红木的床沿应声裂开一道口子,木屑扎进他的指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锦被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感觉不到疼。
不是因为麻木,而是因为左腿的疼痛太剧烈,剧烈到手指上的那点伤根本不值一提。那种疼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他的骨头里来回锯,又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筋脉。他咬牙忍着,额角的青筋暴起,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枕头。
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
门外,索苍跪了一整夜。
赫连拓出事后的第七天,北朔王赫连朔终于出现在东宫。
他没有提前通传,没有带仪仗,只带了赵忠一人,从王宫侧门步行而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灰白的长发束在脑后,面容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赫连朔越是没有表情,越是暴怒的前兆。
东宫的仆从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赫连朔走进寝殿时,赫连拓正靠在榻上看书——不是消遣的话本,而是北朔边境的军报。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至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又重新有了光。那光不是希望,是仇恨,是隐忍,是某种被压到极处后反弹出来的狠厉。
“父王。”赫连拓放下军报,撑着身体想要行礼。
赫连朔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了。”赫连朔的声音低沉浑厚,像远处滚动的闷雷。他在榻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赫连拓盖着锦被的左腿上,停留了很久。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太医令说,你的左腿好不了了。”赫连朔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赫连拓没有接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赫连朔抬眼,灰色的眸子盯着儿子。
“知道。”赫连拓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北朔不能有一个站不起来的王。”
赫连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赫连拓继续说道:“二弟赫连铮已经在联络朝中大臣,三弟赫连锐也在暗中招兵买马。父王若觉得儿臣已经没有用处,大可以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儿臣没有怨言。”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赫连朔忽然站起身,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赫连拓。他的影子罩住了赫连拓的整个身体,像一座压下来的山。
“你觉得,朕会因为你站不起来,就废了你?”赫连朔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压抑了七天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朕在你身上花了二十六年,教你怎么骑马,怎么打仗,怎么做北朔的王!你以为朕教的是你的腿?朕教的是你的脑子!”
赫连拓猛地抬头,对上了父王的目光。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你的左腿废了,但你还有手。”赫连朔一字一顿,“你的手还能握刀,还能杀人,还能执掌这万里江山。北朔的王,从来不是靠腿坐上去的。”
赫连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至于你的两个弟弟……”赫连朔冷哼一声,眼中杀意一闪而逝,“朕还没死,轮不到他们来惦记太子之位。谁若敢动,朕砍了他的脑袋,挂在南门上示众。”
说完,赫连朔转身大步走出寝殿,玄色的大氅在身后翻飞如旗。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伤了你的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赫连拓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告诉她叫红羽?告诉父王她没有伤自己,她甚至救了自己的命?告诉父王自己对她……
“儿臣不知道。”他最终说道。
赫连朔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抬脚离去。
赫连拓一个人坐在榻上,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碎玉。七天了,他一直把它攥在掌心,攥得玉的边缘都被磨得圆润了些。翠绿中的那一丝光泽依然在流转,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红羽。”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银城在风雪中沉默如一头受伤的巨兽。
大靖,京城。
红羽的处境不比赫连拓好多少。
赫连拓左腿被废的消息传回大靖后,朝野震动。有人弹劾红羽“擅自行事,酿成大祸”,有人指责她“毁‘容’在前,伤太子在后,意欲挑起两国战火”,更有人翻出三年前的旧账,说她“与南苑私通,图谋不轨”。
大靖国君顶住了第一波压力,但他能做的也有限。北朔那边虽然没有立刻发兵,但边境上已经集结了五万大军,由赫连朔的二子赫连铮统领,虎视眈眈地对着大靖的北固关。北朔使臣的国书也到了,措辞极为强硬,要求大靖交出“毁‘容’伤太子的凶手”,否则“铁骑南下,玉石俱焚”。
大靖国君召红羽入宫密谈。
这一次,不是在乾元殿,而是在御书房。夜深人静,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两棵被风摧折的树。
“北朔要你。”大靖国君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他们说你毁了‘容’,伤了太子,要你亲自去银城谢罪。”
红羽站在书案前,面色平静如常。
“陛下打算把臣交出去?”
大靖国君沉默了很久,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朕不想交。”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但朕可能保不住你。朝中已经有人串联,要联名上书逼朕下旨。周文渊虽然替你说话,但兵部管不了刑部的事。钱穆那帮人巴不得你死,好拿你的人头去北朔邀功。”
红羽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臣明白。”
“你真的明白?”大靖国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红羽,你知道去北朔意味着什么?赫连拓的左腿废了,他恨你入骨。你到了他手里,他不会让你痛痛快快地死,他会折磨你,会让你生不如死。”
红羽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腰间那把焚心扇。扇面上的赤红在烛火下像凝固的血。
“陛下,有件事臣一直没有告诉您。”
“什么事?”
“赫连拓受伤那天,那支射向他的冷箭,不是臣的人放的。臣查过了,刺客用的弓弩是北朔军中才有的制式,箭矢上也没有大靖军械监的标记。那些刺客,是北朔自己人。”
大靖国君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说……”
“有人要杀赫连拓。不是大靖的人,是北朔的人。他的两个弟弟,或者朝中其他势力。臣弹开那支箭,本意是救他,却没想到箭会偏斜射中战马,更没想到战马会将他掀翻。”红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国君对视,“他的左腿废了,臣有责任,但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在银城。”
大靖国君在书房中踱了许久,眉头紧锁。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北朔那边不会认。他们要的是一个交代,一个能让赫连朔平息怒火的人。这个人,只能是你。”
红羽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解下腰间的焚心扇,轻轻放在书案上。
“臣去北朔。”
国君一怔:“你……”
“不是为了谢罪。”红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臣去查清楚,到底是谁要杀赫连拓。那支箭上的线索,臣只追到了银城外围就断了。要查下去,必须入北朔。”
“你这是去送死!”
“未必。”红羽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赫连拓欠臣一条命。若不是臣弹开那支箭,他已经死了。他若是个记恩的人,就不会杀我。”
“他若是个记仇的人呢?”
红羽沉默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就当臣还他那左腿。”
大靖国君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带多少人去?”
“一个人。”红羽拿起千羽扇,插回腰间,不等国君继续说下去,她已经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从大靖都城到北朔王庭,红羽走了整整二十天。
她没有被绑缚,没有被上枷,北朔来的使团只是将她关在一辆铁笼车里,四面围着粗如儿臂的铁栅,顶上盖着油布,遮风避雨,却遮不住北方越来越冷的寒气。
押送她的正是索苍。
那个在城门口被千羽飞剑划伤了手臂的侍卫长,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一路上,他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红羽也没有说话。
她靠着铁栅坐在地上,膝盖蜷起,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笼车外的大地一点一点从青绿变成枯黄,从枯黄变成灰白。过了雁门关之后,连树都少了,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荒原,风从北边刮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越往北,越冷。
她的手渐渐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但她没有开口讨要过一件厚衣。
索苍在某天夜里,趁她“睡着”的时候,往笼车里扔了一件旧羊皮袄。
红羽没有睁眼,第二天早上却默默穿上了。
第二十天傍晚,北朔王庭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建在苍茫草原上的城池,城墙不高,却厚重敦实,全部用青黑色的巨石垒成,远远望去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头飘扬着苍狼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
城门口早有仪仗等候。
但不是迎接的仪仗。
是押送囚犯的仪仗。
红羽被从铁笼车里带出来的时候,左腿麻木得几乎站不住。她撑着铁栅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底,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两个北朔武士走在她前面,两个跟在她后面,手按刀柄,如临大敌。
索苍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石板路面被踏得咚咚作响。
王庭的大殿比大靖的乾元殿小得多,也更加粗犷。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有的只是整块巨石砌成的墙壁,和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兽骨。殿中燃着松脂火把,烟气弥漫,呛得人眼睛发酸。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椅子。
椅子上铺着整张苍狼皮,狼头悬在椅背上方,张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但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却比那狼头更让人胆寒。
赫连拓。
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袍摆宽大,遮住了左腿。他的上身依旧挺拔如松,肩膀宽阔,手臂有力,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可是他的左腿。
那只曾经能夹紧战马、能踏碎敌颅的左腿,此刻像一件无用的摆设,安静地垂在椅垫上,一动不动。
他的脚边放着一副铁制的拐杖,杖头磨得发亮,显然已经用了很久。
红羽走进大殿的时候,赫连拓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那双眼睛和二十天前在城门口看到的一样——不,不一样了。二十天前那双眼睛里还有意气风发,还有睥睨天下的狂妄。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
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无波,下面却不知藏着什么。
红羽走到殿中央,站定。
她微微仰头,迎上那道目光。
“罪臣红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大殿中清晰可闻,“奉大靖国君之命,前来领罪。”
赫连拓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刻进骨头里。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松脂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久到索苍都忍不住看了赫连拓一眼,赫连拓终于开口了。
“领罪?”
他的声音比二十天前低沉了许多,像砂纸磨过铁板,粗粝、沙哑,却依旧冷得刺骨。
“你以为,领了罪,这件事就过去了?”
红羽没有回答。
赫连拓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冷哼,没有半分温度。
“索苍。”
“在。”
“把她的千羽折扇拿来。”
索苍走到红羽面前。红羽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柄折扇,递了过去。她没有反抗,从离开大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柄扇子不会留在自己身边。
索苍将折扇呈到赫连拓面前。
赫连拓接过,展开扇面。无字无画,赤红的羽毛将扇面勾画成完美的形状。他将扇骨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随后将折扇合拢,搁在扶手上。他的目光从红羽的脸上缓缓下移,扫过她的脖颈、肩膀、手臂、腰身,最后落在她的左腿上。
“孤的左腿,是拜你所赐。”
红羽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直视赫连拓的眼睛:“罪臣是在救殿下。”
“救孤?”
赫连拓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他忽然撑着扶手,探身向前,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逼近红羽,几乎要贴上她的脸。
“你是说,孤应该感谢你?”
他的气息喷在红羽脸上,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红羽没有后退。
“罪臣不求感谢。罪臣只是陈述事实。”
赫连拓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缓缓靠回椅背。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宽大的袍摆下面那个毫无生气的膝盖,忽然伸出手,用力按了一下。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没有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
从膝盖以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切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虚无。
“事实。”赫连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孤只知道,孤骑着马进大靖都城,坐着马车出来。孤只知道,孤的左腿……”
他猛地抬头,一掌拍在扶手上,那力道大得整张椅子都震了一下。
“孤的左腿断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是压抑了二十天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猛地喷涌而出。但他的爆发只有一瞬,下一瞬他便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红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
对不起?
她的确出手了,她的确击偏了那支箭,那支箭的确射中了马,马的确将他摔了下去。这些是事实。至于那支冷箭是谁射的,刺客是谁派来的,在这些事实面前,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赫连拓需要一个恨的人。
而她,恰好站在那里。
“孤不会杀你。”赫连拓忽然说。
红羽微微抬眼。
赫连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悠闲得像是午后小憩,只有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比杀意更可怕。
“杀了你,太便宜了。”他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就是孤的奴婢。孤走到哪里,你就要跟到哪里。孤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他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孤要你看着孤的这左腿,每天,每时,每刻。看着它是怎么一点一点萎缩,怎么一点一点变成一根无用的枯骨。孤要你记住——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红羽沉默了很久。
殿中的松脂火把“噼啪”作响,烟气弥漫,熏得她的眼睛有些发酸。
然后她缓缓跪了下来。
双手交叠在额前,额头触地。
“奴婢,遵命。”
赫连拓看着伏在地上的那个身影,素衣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晰可见。她的手背上还留着冻疮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北上的风沙留下的污迹。
她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任何他期待看到的反应。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
赫连拓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闷得他喘不过气。
“带下去。”他别过脸,“给她换身衣裳,这副模样,丢孤的脸。”
索苍领着红羽出了大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红羽听到殿内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摔碎的声音。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大殿中回荡了很久。
她没有回头。
赫连拓起居的地方叫“世泰殿”,是王庭东侧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落不大,青石铺地,四角各有一盏长明灯。院中没有种花,只有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榆树,树干虬结,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
赫连拓的房间在正中央,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一张宽大的木榻,铺着厚厚的兽皮;一张书案,堆满了文书和地图;墙角立着几个兵器架,上面挂着他从前用过的刀——刀身擦得锃亮,却再也没有被从墙上取下来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案旁边放着的那张轮椅。
那是一张用乌木和铁件制成的轮椅,椅背高耸,扶手宽大,两侧各有一个铁环,用来控制方向。轮子上包着厚厚的兽皮,以减少在石板上滚动时的声响。
轮椅空着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具刑具。
赫连拓每天早晨被侍从从木榻上抬到轮椅上。这个过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屈辱的,但赫连拓从不允许任何人露出同情的神色。有一次一个年轻的侍从在抬他时红了眼眶,赫连拓当场让人把他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
“孤不需要眼泪。孤需要的是腿。”
红羽被分配到的差事,就是推轮椅。
赫连拓不让任何人碰他的轮椅,除了红羽。
不是因为他信任她,恰恰相反。他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坐在轮椅上,亲手动着轮椅走过王庭的每一条路,亲身感受着这份屈辱的重量。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红羽就要到世泰殿外候着。
等侍从将赫连拓从榻上抬到轮椅上之后,她推门进去,走到他身后,双手握住轮椅的推手。
“走吧。”赫连拓头也不回地说。
红羽便推着他,走出世泰殿,走过王庭的石板路,一直走到城墙上。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路线。
赫连拓喜欢在城墙上看日出。
北方的日出和南方不同。南方的日出是温吞的,太阳一点一点地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光线柔和得像丝绸。北方的日出却像一把刀,天还黑着的时候,东方天际便出现一道惨白的光线,像刀刃的锋芒,然后太阳猛地跳出来,光芒四射,刺得人睁不开眼。
赫连拓坐在轮椅上,面朝东方,一言不发。
红羽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言不发。
两个人就这样在城墙上,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看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看荒原从黑暗中苏醒,看远处的狼群在晨光中消失在地平线下。
日复一日。
起初,红羽以为赫连拓会折磨她。鞭打、罚跪、不给饭吃,诸如此类。她甚至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
但赫连拓没有。
他几乎不和她说话。
偶尔开口,也只是简短的指令:“倒茶”、“拿书”、“推我去书房”。
他看她的眼神也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充满杀意。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扫过一件家具,不带任何情绪。
这让红羽更加不安。
她宁可赫连拓打她骂她,也不想被这样对待,像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被放在角落里,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有一天傍晚,她推着赫连拓从城墙上下来,经过那条长长的石板路时,轮椅的一个轮子卡进了石板缝隙里。
她用力推了一下,没推动。
又推了一下,轮椅猛地弹了出来,惯性让她往前踉跄了一步,手从推手上滑脱,整个人差点扑到赫连拓背上。
她及时稳住了,但手还是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赫连拓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瞬间僵硬。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肩微微颤抖,手紧紧抓住扶手。
红羽立刻退后一步,垂下头:“奴婢失礼。”
赫连拓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毫无反应的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红羽重新握住推手,继续往前走。
她注意到,赫连拓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扶手,直到回到世泰殿,被侍从抬上木榻,他才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指。
手心里,是一排深深的指痕,几乎要掐破皮肉。
红羽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同情。
她告诉自己,不是同情。
这个人是在乾元殿上逼得大靖君臣跪地求饶的人,是扬言要铁骑叩关、片甲不留的人,是将她当作奴婢驱使、要她用余生来赎罪的人。
她不该对他有任何多余的感觉。
可是——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壁,仰头望着北方清冷的星空。
可是她想起了城门口那一幕。他摔下马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他不肯闭眼,不肯喊疼,咬着牙说出“上车,速回北朔”的时候,声音里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那是一个连倒下都不肯低头的人。
而现在,他坐在轮椅上,连自己的腿都感觉不到。
红羽闭上眼。
北风从荒原上刮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的深夜。
那天白天没有什么异常。赫连拓照例在城墙上看了日出,然后去书房处理政务,虽然左腿残废,但他仍然是北朔的太子,军国大事照样要经他的手。红羽站在书房门口,听到他在里面和几位将领议事,声音沉稳有力,完全听不出是个病人。
晚上,红羽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紧挨着苍狼殿的小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
她刚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警报。
红羽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在黑暗中摸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世泰殿的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刺客。
不,不是刺客。是兵变。
红羽看到一队黑甲武士冲进了世泰殿的院子,人数不下百人,手持火把和长刀,见人就砍。院中的侍卫猝不及防,转眼间便有数人倒在血泊中。
他们的目标很明显——赫连拓。
红羽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关她的事。
她是大靖的人,是被押送到北朔的囚徒,是赫连拓的奴婢。赫连拓死不死,与她何干?甚至,赫连拓若死在这里,北朔必定内乱,大靖或许能喘一口气。
她转身,准备从后门离开。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赫连拓的声音,从世泰殿中传出来,隔着火光和喊杀声,依旧清晰可辨:
“索苍,护住东侧!其余人,随孤……”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轮椅被掀翻了。
红羽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黑暗中,咬着嘴唇,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是敌人,他是大靖的威胁,他死了对谁都好……可是——
可是她想起了他在城墙上独自看日出的背影。孤零零地坐在轮椅上,宽大的袍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降了半旗的旗帜。
她想起了他那只没有知觉的腿。
她想起了他每天早晨被抬上轮椅时紧咬的牙关。
她想起了他掐进掌心的指甲。
红羽闭了闭眼。
“该死。”
她转身,朝着世泰殿的方向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