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床脚的叶子哪去了?"
方思辙穿鞋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沈青衣蹲下去看确实不在了。地面干燥,窗关着,没有风。他摸了一下窗框上边沿一道极浅的新指印,位置比上次高。
他拿走了。翻面的叶子收到了。
"什么叶子?"沈青衣说。
"昨天晚上我看到的。褐色的。不是书院里的叶子。"方思辙系好鞋带站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青衣看了他一眼。方思辙的表情很平常不是质问,是确认。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翻面那晚。"方思辙说。"你翻身的动作不一样平时你翻身是朝墙的。那天你翻身朝外趴到了床沿。"
沈青衣没有说话。
"我不问。"方思辙说。"但你小心。"
他推门出去了。
食堂里还剩最后几个人。方思辙把馒头掰成两半,表情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你在想什么?"沈青衣问。
"在想周渡的刀。"方思辙比划了一下。"他的刀宽面。跟菜刀差不多宽。但比菜刀厚三倍。重三倍。"
"你怎么知道重三倍?"
"我端过。昨天对练完他放在架子上我趁他走了搬了一下。"
"搬动了?"
"搬是搬动了。"方思辙放下馒头。"但搬不起来。它不是'沉'是'死沉'。就像一块铁板长了个把手。"
"那他怎么挥得动?"
"他不挥。"方思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举起来落下去。举和落。没有横扫。没有挑。就是往下。"
"往下你躲了就行。"
"躲了他第二下也是往下。第三下还是。永远往下。你躲他追。他不换招。他不需要换。因为那一刀你挡不住。"
沈青衣想了想。
"他举刀的时候刀在上面,身体在下面。那一瞬他最空。"
"他举刀到落刀我数过不到一息。一息里冲进去?"
"你不需要一息。你只需要半息。你是厨子。切菜你用一息吗?"
方思辙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
"我去练切菜。"
韩青跟郑三娘在对练场打。沈青衣站在场边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来看"距离"。
郑三娘的武器是鞭。软鞭。三尺长。鞭的特点是软路线不固定。枪是直线的。刀是弧线的。鞭是任意的。
第一下鞭从韩青右下方贴地扫过去。韩青枪杆一压挡了。但鞭头绕过枪杆从另一侧卷上来,打在韩青的右手腕上。
鞭的"绕"比枪的"绕"更软。枪绕还有一个固定点手握枪杆的位置。鞭绕没有固定点。整条鞭子都在变。
碰不动的地方手。持鞭的手。鞭再怎么变手不会离开鞭柄。手是鞭的根。
三个回合后韩青往前踏了一步。枪杆顶端直接推向郑三娘前胸。不是刺是推。
郑三娘退了一步。太近了鞭子甩不开。
然后她做了一件沈青衣没想到的事鞭子缠在了自己前臂上。软变硬。远变近。甩变挡。
她用缠鞭的前臂格挡韩青的枪。三步以内纠缠了四五个回合。最后韩青退出三步以外。郑三娘解开鞭又恢复了甩鞭的距离。
平手。
沈青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三步以内所有长兵器都受限。弓更受限。弓箭需要拉弦的空间至少四尺。
我到了三步以内她拉不了弦。
问题是三丈外,她能射。从三丈外到三步以内她能射三到四箭。
不能直线冲。得让她看不到我的下一步。
不可预测才是弓的克星。
对练散了。韩青扛着枪往回走。沈青衣拦住他。
"你那天的绕枪枪尖画圈再出我碰空了。你说'碰不动的地方'我想了。是腰。对吗?"
韩青没回答。他说了另一件事。
"你的问题不是腰。"
"那是什么?"
"你的进太规矩。"
沈青衣等他说下去。
"你每次往前是一步。左前方或右前方。我看了你十遍每一遍方向和距离差不多。"
他把枪柄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的'碰'很好。但你的'进'像走路。走路能碰到树。碰不到人。"
"人会动。"
"人会动。人会退。人会侧。你一步进去他已经不在那了。"
韩青转身走了两步。停了。没回头。
"你的'碰'已经有了。现在练'近'。"
槐树底下。沈青衣面对树干站定。三丈外。
第一次左、右、前。三步到树。碰了树皮。
太慢。而且能看到。一左一右一前规律太明显。
第二次他不想方向了。让身体自己选。
第一步右前方。第二步右前方。第三步突然往左碰了树。
比上次快。但我自己都不知道第三步怎么到的。
好。就是这个。我自己都不知道对方更不知道。
但不能完全不控制。要的是"大方向确定小方向随机"。
练了二十遍。前十遍大部分到不了树偏了,或最后一步慢了。
第十一遍开始他找到了一个感觉。
不看树。看树的"位置"。
树在那我的身体知道。我只需要让脚步往那个方向"漂"过去。
漂。不是走。不是跑。是像水一样流过去。
第十五遍他从三丈外"漂"到了槐树前。碰了树皮。快。路线是弯的。一条没有规律的弯。
退回三丈。"漂"过去的同时最后一步手伸出去碰。
碰到了。但"漂"和"碰"之间还有一个停顿。到了顿了一下再碰。
两步。还是两步。"近"和"碰"也要变成一步。
他不再想方向,也不再想"碰"。只想一件事
槐树在那。我要碰到它。其他不想。
脚步动了。方向不知道。眼神是散的像看一片水面只知道水在那不知道自己从哪个方向靠近。
三步。手碰树皮。没有顿。脚到手到同时。
但他不确定。因为那三步他不记得自己走的什么路线。脑子里没有"左前右前"的记忆只有"树在那"和"碰到了"。
中间消失了。
退回三丈。再来。又一次脚和手同时到。路线不知道。中间空白。
这就对了。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路线对方更不知道。
韩青从院门走过来。扛着枪。
"在练?"
"嗯。考核场地对角线不到七丈。她站一角我站一角最远七丈。往中间走三丈半。"
"两箭。"韩青说。"三丈半两息两箭你'漂'到她三步以内她拉不了弦。"
他扛着枪走了。
两箭。不是四箭。
边漂边躲两箭。不能只靠方向不可预测。还要速度不可预测。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一瞬箭过了再动。
方向+速度+停走。三重不可预测。
他弯腰捡了几颗碎石子。
薛小满的箭从三丈外飞过来。我在"漂"的时候箭也在飞。
站在三丈外。右手攥着三颗石子。往上一扬石子散了。然后往前"漂"。
第一颗落在身侧。没碰到。第二颗侧了一下过了。第三颗打在后背上。
三颗中一颗。石子比箭慢。真正的箭三颗可能中两颗。
不够。得更快。更不规则。需要一个人真的朝我砸。
午饭的时候他找到方思辙。
"你下午帮我一个忙。站在三丈半外拿石子砸我。"
方思辙鸡腿停在嘴边。
"砸你?"
"你砸中了说明我还不够快。"
"中了我赔你药钱"
"不用。使劲砸。"
方思辙站在三丈半外。手里攥着一把小石子。
前十颗正面扔。沈青衣中了一颗。
"你出手之前手在告诉我方向。"沈青衣说。"侧身试试手从身后出来。"
方思辙改了方式。侧身出手出手一瞬才看到角度。
接下来十颗中了三颗。
"你学得挺快。"方思辙说。因为他第三颗就用了假动作肩膀沉了一下但没出手沈青衣动了真石子紧跟着到来不及。
沈青衣揉着肋骨。"你也学得挺快第三颗就会假动作了。"
"做厨子的。颠锅也得看火候有时候大火颠有时候假装颠等汁水回去再真颠。"
"再来。但这次我不看石子。我看你的肩膀。"
又是十颗。这次沈青衣盯着方思辙的肩膀出手的瞬间,肩膀总会沉一下。他在肩膀沉的那刻就动。
十颗中了两颗。
看肩膀。不看石子。肩膀沉我就动。
弓手也一样拉弦的瞬间后肩会沉。这是弓手的"碰不动的地方"不是手不是弓是肩膀的下沉。
"再来。二十颗。一口气。"
方思辙捡石子。"你那排骨再砸几下就成肋排了。"
"肋排好吃吗?"
"……看怎么做。"
二十颗。看肩膀中了四颗。
两成命中率。两箭0.8×0.8=0.64六成四两箭都不中。加上"漂"命中率更低。
目标:五天降到一成以下。两箭都不中的概率超八成。
训练结束。方思辙甩着手腕。沈青衣拍身上的灰抬头的时候,看到远处院墙拐角有一个人影晃了一下。
个子不高。一闪就不见了。
薛小满?
看到了也不怕。石子不是箭。她看到的不是我的全部。
太阳快落了。顾鹿鸣出现在松树底下。
今天他不是叫一个人他叫了所有人。
十五个弟子。站在松树底下的空地上。
顾鹿鸣手里没有酒壶。这是沈青衣第一次看到他没拿酒壶。
"过堂考核六天后。"
安静。
"规则很简单。两两配对。打。打到一方认输或者打不动为止。没有时限。没有限制除了不许伤人。"
韩青问了一句:"什么叫'伤人'?"
"青紫无所谓。骨断不行。流血看流多少。"
"甲等两人中明显强的那个。乙等弱的。如果分不出强弱两个都是乙等。丙等上场了但没展示出值得留下的东西。"
方思辙举了一下手:"丁等呢?"
"没有丁等。丙等就是最后。丙等回家。"
安静了三息。
"还有一件事。"顾鹿鸣看了一眼宋惊蛰。"宋惊蛰单独考核。不配对。"
有人看向宋惊蛰。宋惊蛰站在人群最外面。面无表情。冰亮的眼睛。
"怎么考?"有人问。
"不是你该问的。"
那个人不说话了。
"回去备战。六天不长。该练的练。该琢磨的琢磨。别把功夫花在打听别人身上过堂考核只看你自己。"
他转身走了。
人群散了。方思辙拉着韩青往食堂走。
沈青衣没走。他站在原地。等。
顾鹿鸣走了十几步。停了。
"你有话问?"
"宋惊蛰单独考核是因为没人配得上他?"
顾鹿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他不能配对。"
"为什么不能?"
顾鹿鸣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按'对练没法控力。碰到就伤。"
沈青衣的手指动了一下。
碰到就伤。
昨天宋惊蛰让我碰他手背的时候他收了那层力。
他收了所以我只感觉到"极薄的热"。
如果他没收
"你碰过他的手。"顾鹿鸣说。
沈青衣抬头。
他知道?
"你觉得那层力是什么?"
"……很薄。很稳。像铺在皮肤下面。"
"那是他的'按'的余波。"顾鹿鸣说。"他日常状态下身上都有。控制得好的时候你碰了只觉得温热。控制不好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你的'碰'方向是对的。但别碰他。碰他他可能伤不了你但他自己会不舒服。"
他走了。
沈青衣没有回屋。他绕到东二院北面过堂考核的场地。
五丈见方。夯土地面。四角四棵松树。中间空。
他站在一角。走到对角十四步半。
中间七步。约三丈半。
他蹲在场地中间。手掌按着夯土。记住了地形哪里有微凸的土包,哪里有小坑,哪里地面更硬。
"漂"的时候不能被地面绊倒。
这块地五天后会决定我留不留得下。
丙等回家。我不回家。
回宿舍的路上,他经过东二院的水井。
宋惊蛰在水井旁边。一个人。
他没在练武。他在洗手。
但不是普通的洗手。他反反复复地搓着手背同一个位置就是沈青衣碰过的那个位置。
水很凉三月初的井水还带着冬天的寒。但他搓了很久都没停。
宋惊蛰停了。甩了甩手。然后他攥成了拳。又松开。攥。松。三次。
把手放在井台石头上掌心朝下贴着冰冷的石面。
沈青衣没走过去。他站在拐角。
他在用冷的东西镇住那层力。
顾鹿鸣说过"碰到就伤"。
碰到别人伤别人。碰过的位置也伤自己。
他不是在洗手。他是在忍。
沈青衣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不是怕他生气是不想让他知道有人看到了他这个样子。
方思辙没有马上睡。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菜刀。
"你说周渡的刀那么重,他举刀的时候身体缩了。我靠近他举刀我不切他。我切他的刀。"
"你想到了?"
"你昨晚说的。他的刀在上我的刀在下。他落刀我迎上去。不是硬接是滑。菜刀薄。他的刀厚。厚刀往下薄刀从侧面滑过去改变落刀的方向。"
"对。不需要大力。只需要一个角度。"
方思辙找了一根粗木棍竖在墙角模拟周渡的刀。木棍从上往下落他用菜刀从侧面"滑"过去木棍偏了。
"滑是滑了。但滑了以后我人在哪?"
"你不退。"
"不退?"
"滑了以后你已经在他身边了这是最好的位置。他的刀偏了他需要重新举刀又是半息。你在他身边半息"
"够切一刀。"方思辙接上了。
"对。滑不退切。三步连一起。"
方思辙又试了一遍。木棍落菜刀滑木棍偏不退反手菜刀刀背拍在木棍上。
"拍上了。用的刀背。"
"刀背就够了。考核不能伤人拍上去裁判看到了你赢了。"
方思辙放下菜刀。"六天够吗?"
"不知道。"
"……那就得够。"
鼾声渐渐响了。三息一次。
沈青衣等方思辙睡着了。拿出断剑。
今天磨"刂"左边的第三笔。一横、一竖之后第三笔应该在什么位置?
他闭上眼。手指碰断面。
碰的时候不要想碰什么。想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用宋惊蛰教的方法。让手指和断面之间没有缝隙。
三息。一竖的底端往左偏了。
撇。不是竖到底就停是竖到底往左撇了。
他睁开眼。用磨刀石去磨那个位置。果然纹路往左下方延伸。不长。但角度明确是一撇。
横、竖撇。在"刂"的左边。如果下一笔是捺左边就是"木"。
继续。竖撇的底端往右下方有一条纹路延伸。角度跟撇相反是捺。
磨刀石验证。慢慢磨。氧化层脱落纹路确实往右下走。
捺。横、竖撇、捺。
"木"。
他把断面拿到月光下。右边"刂"早就磨清了。左边现在有了"木"。
"木"+"刂"不构成常见字。
但如果还有笔画没磨出来呢?"木"里面可能还藏着细小的点或短横氧化层太厚只磨出了主要四笔。
断剑放在枕边。月光正好落在断面上"木"字的四笔在青色金属里泛着冷光。但"横"和"捺"之间,似乎还有一道极淡的纹路。不是氧化层的颜色是更浅的一层。
他把断剑转了个角度。那道纹路消失了只在某个特定的光线角度才看得到。像是铸造的时候就在里面的,不是后来刻上去的。
不是一个字。是两层字。
他把断剑收好。
空白书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字:**近。** 下面画了三条弯曲的线,弯法各不相同大弯、小弯交替、突然停顿再继续。方向。速度。停走。三重不可预测。
他合上书。
风从东面来,穿过院墙的缺口,带了一点泥土的腥气不是书院里的土味,是山上的。远处的黑松岭在月光下像一面墙,岭顶的那棵老松树是整条天际线的最高点。
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