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刮过阿莱娅·巴音的脸颊时,总带着砂砾般的锋利。
她立在那方隆起的小土丘上,枯树的枝桠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八岁那年,母亲送她离开巴音部王帐时,廊下挂着的铜铃。彼时母亲牵着她的手,指尖带着奶酒与酥油的暖香,笑着说:“阿莱娅,你是巴音部最金贵的公主。”
如今,苍鹰折了翼,困在这方既非故乡、亦非归处的草野里——苍狼部的领地。
脚下的土丘不算高,却恰好能越过连绵的草浪,望见远处隐约的炊烟——那里是巴音部的草原,是她能闻到青草与花香混杂的故土,是父母倚在帐门口等她归来的方向。
“阿莱娅,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沉稳的声音,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阿莱娅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角,衣角的布料粗糙,磨得指腹发疼,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缓缓转身,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男人穿着玄色的皮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苍狼图腾——那是苍狼部的标志。五年了,他从当年那个眉眼锐利、带着少年气的新王,长成了如今轮廓更显冷硬的草原共主。可那双眼睛,依旧像藏在深处的寒潭,看不透,也摸不着。
是他,她的丈夫,苍狼部的单于——烈风。
阿莱娅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只是看看。”
烈风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中原使臣今日到了。”烈风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过段时间,我会去中原都城,商议互市与边境盟约。”
烈风的话顿了顿,转身看向远处的草浪,声音低沉:“你留下,我会留下精锐护卫你的安全。”
阿莱娅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冰湖的石子。
她低下头,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角,半晌才轻声道:“我知道了。”
烈风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阿莱娅从不是惊艳夺目的女子,可她有一双澄澈如草原深湖的眼睛,此刻垂眸敛神,却藏着他读不懂的落寞。
他喉结微动,似有话要说,最终只沉沉吐出一个字:
“嗯。”
话音落定,他再无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阿莱娅僵立在原地,直到那道玄色背影彻底消失在王帐拐角,周身的暖意才像是被骤然抽干。
晨风掠过草场,卷起细碎的草屑,拂在她脸上,凉得刺骨。
入夜,草原的风更冷了,不断拍打着草屋的木门,发出“簌簌”的声响。
阿莱娅躺在土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依旧觉得冷。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白日里烈风的话,还有他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她想起嫁来的那天,没有红烛,没有喜服,甚至没有热闹的仪式。只有一队送亲的人马,带着她穿过茫茫草原,来到烈风部领地深处的这间简陋草屋。新婚之夜,烈风没有来,她独自坐在土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夜未眠。“嘎吱——”
一声刺耳的锐响划破寂静,随后,木门被人推开,冷风裹着夜色猛地灌进来,
阿莱娅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被角,抬眼望去。
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衣袍,肩落夜霜,周身还带着未散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是烈风。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说话,就那样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深夜里蛰伏的狼,安静得令人心慌。
阿莱娅喉间发涩,别开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单于怎么来了。”
一句疏离的称呼,像冰锥扎在两人之间。
烈风脚步微顿,缓缓合上门,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
屋内瞬间恢复寂静,只剩下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和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炕边几步之外,没有再上前。
白日里那份冷硬决绝褪去大半,此刻的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沉情绪,有疲惫,有隐忍,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笨拙的无措。
“睡不着。”
他开口,声音比夜色还要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平叛、处理政务的倦意,却依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阿莱娅没有接话,只是指尖死死攥着被褥。
屋内静得可怕。
突然他上前一步,阴影彻底将她笼罩。
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阿莱娅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再无退路。
“你是我的王妃。”他的声音低沉,像冰刃划过寒冰,“我想,你该做什么,由我说了算。”
“什么?”
阿莱娅没懂他的意思,就被他狠狠压制。
她仰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翻涌着隐忍、占有欲,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慌乱。
“不准反抗。”
他低头,气息冷冽,字字砸在她耳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阿莱娅浑身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第二天醒来,烈风已经走了,炕边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余温。
从那之后,他夜夜前来,沉默地占据她的一切,又在黎明破晓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又是一夜。
烈风刚抬手解去外袍系带,阿莱娅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窒息与恶心,赤脚猛地冲出门外。
寒夜刺骨,她扶着枯树,弯着腰不住地干呕,单薄的身子在风雪里抖得不成样子。
烈风的动作骤然一顿,他走到门口,看着虚弱不堪的她,眉头紧锁。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回草屋,放回土炕上。
烈风站在炕前,垂眸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冻得发紫的唇,还有方才扶着枯树干呕时微微颤抖的肩,眉头锁得更紧,周身的冷气压几乎要将这间小小的草屋压垮。
“谁让你跑出去的?”
他开口,声音依旧沉冷,却少了几分平日的霸道,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阿莱娅别开脸,不肯看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沾湿了被褥。她不想说话,也无话可说——在他眼里,她的难受,她的恐惧,她的不适,他都不在意。
见她不答,烈风喉结微动,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试探她是否受寒。可指尖刚要落下,却被阿莱娅猛地一缩,像躲避毒蛇一般躲开了。
那一下躲闪,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他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
屋内又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木门,发出令人心慌的声响。
他知道她怕他。
从他夜夜前来,从他用最硬的态度逼她留下,从他不顾她意愿将她困在身边开始,她就怕了。
烈风沉默地转身,走到门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黎明前离开。他反手关上木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然后在炕边的矮凳上坐下,一言不发地守着。
一夜风雪,一夜无眠。
阿莱娅蜷缩在被窝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重、复杂,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她不敢睡,也睡不着,只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天快亮时,烈风终于站起身,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炕角的身影,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我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悄无声息地消失。
木门轻合,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