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显州,云栖山院。
长出青苔的木门两侧,八角石灯里又亮起了昏黄的光,在阴暗中摇曳着。
公西豹回来了。
密室里,公西豹闭目宁息,踞坐在一点光线中,对面的阴暗里,一个黑色人影躬身肃立。
“毛仁龙正在和江陵方面秘密接触。”那黑影压低了声音。
“他们在密谋什么?”公西豹缓缓问道,
“据说武烈王要称帝,以封公换取毛仁龙叛离南京朝廷,拥立新帝。”黑影回答。
公西豹哼了一声,“没什么意外,他们谈成了吗?”
“不知道,这事,毛仁龙做得很隐秘……”
“好,你回去继续监视他。”
“是!”那黑影领命,又问了句:“如果他真要改弦易辙,该怎么办?”
“杀了他!”公西豹睁开眼睛,双目闪出一道幽蓝色的寒光。
听到公西豹回来了的消息,张绣忙放下手上的事,赶到云栖山院来。
这段时间张绣事务颇多,总督大人给了他新的差事,协理与南京朝廷的通联事务,催讨军资钱粮。
刘狄遇刺,大同军分崩离析!好在大宁方向未见异动。而张绣发去南京相府的数封信函也总算得了些回应,方化真答应调拨两千杆新式火铳枪,自海路运来辽东。毛仁龙心中总算有了些安慰,对张绣也又多了几分赏识。
见了公西豹,张绣先行弟子之礼,然后把自己入幕辽督的前后诸般事项都细说了一遍。
公西豹不动声色,听他说完了,先问了句:“毛总督近来心态如何?方相送来了火铳枪,他可还满意?”
张绣聪明,知道公西豹要问的是什么,躬身答道:“南京雪中送炭,毛帅很是欣慰。”他看了公西豹一眼,换了语气,“毛仁龙一直对朝廷未按约赐爵暗含怨怼,中山王刘狄死后,毛害怕关宁军卷土重来,找他报仇,心中很是焦虑。他原本计划要困死大宁羿氏,方相此时送来军资,又恢复了他些许信心。”
公西豹这才嗯了一声,“封锁辽西的计策是你给他谋划的?”
“毛仁龙心中早有定见,只是借我的嘴说出来而已。”
公西豹冷笑一声,“你很会揣摩人的心机。”
张绣躬身揖手,却没有回答。
“近来可有江陵的使臣来过显州?”公西豹又问道,
“江陵?”张绣一愣,“倒是未曾有见。”
“你过来,”公西豹向张绣招了招手,让他坐近了一些,“追随了方相,再和江陵人勾结,就是背叛,背叛的后果很严重。”他把手搭在张绣肩上,“你入辽东幕府为官,我并无异议,但你既然追随了我,如果去勾结别人,后果不是你这身血肉能承受的,要切记。”
一股冰刺般的寒冷自肩头直入心室,张绣的额头忽然冒出了一片汗珠,他似乎看到了死神就在眼前,战栗中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学生不敢,我从未有背叛先生之心。”
“替我好好看着毛仁龙。”公西豹抬起了手,在张绣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张绣这才感到寒意退去了,却不敢抬起头来。
“我会通知南京,暗中帮助你,你想要的,都会给你。我还有其他要务,不会在显州久留,你要好自为之,莫忘了我刚才的话。”公西豹说道。
从云栖山院出来,张绣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息,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满是冷汗。他已看到,眼前有个致命的深渊,自己若再纠缠其中,必会跌落下去,骨肉俱碎……
02
毛仁龙如同一只隐藏在灯影下的秃鹫,静静地听着密报。
“公西豹回来后,世镇大哥和佥事官张绣去过云栖书院。世镇大哥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有余,张大人只待了半个时辰不到。”庄妙机依然穿着青绿色的薄衫,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细长的手指合上点起檀香木的鎏金小炉。
“公西豹见完这二人,连夜就又走了,去了东北方向,也不知要去哪儿。”
“这不稀奇,世镇和我说过了……公西豹突然间赶回来,就只是见见这两个人?不太可能……”毛仁龙的独眼中闪出狐疑,“一鹤呢?他去过山院没?”
“一鹤哥这两天没在城里,说是去了金州督办募兵的事。倒是没发现他去过山院。”庄妙计的嗓音带着些刺人耳膜的尖细。
毛仁龙略一沉顿,“你去查一下,他带谁去的金州?”
“是”庄妙机先应了,又回了句:“也查了一鹤哥几次了,倒是没见什么异常。”
“谨慎些总是好的,这不是在戏台子上唱戏。”
“是,老爷子,我这就去安排。”庄妙机撇了撇嘴,轻步走出了屋去。
看着这道细挑的绿色身影消失在门外,毛仁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舒了口气息。庄妙机是他圈养在暗处的一条毒蛇,这毒蛇还带着许多小蛇,它们潜伏在每个龌龊肮脏的阴暗处,窥视着周围的动静,只要一声令下,它们就会游过去咬住敌人的脚踵,让他们送命。
次日,总督府议事厅里,毛仁龙正和毛一鹤说着募兵的事,张绣也在一旁。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毛世镇快步走了进来。“爹”他先行了礼,然后大咧咧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世简派人送了信来,家里的商号出了些事端……”他瞥了张绣一眼,又喝了口水。
“没事,你说下去。”毛仁龙知道他的意思,却不在意。
“南边运来的一批粮食,在河间府被暴民抢了,派去的人也死了几个。”毛世镇只好说了下去。
“抢了多少?”毛仁龙问,
“不多也不少,一百七十担左右。”
“都是干什么吃的!”毛仁龙怒骂一句,“告诉世简,追究失职之人,该罚的要罚!”
“是!”毛世镇应了一声。
“广宁往南的路上山贼匪寇太多,以后让他们多派护卫。”毛仁龙又嘱咐了一句。
张绣在旁边听了,心头轻轻一跳,立刻插话进去,“督帅,您既有蓟辽宣慰使的职爵,何不趁眼下机会,在南边有所作为?蓟州……”
“蓟州往南,土地城池都毁于战乱,这片地方年年干旱,人少匪多,没有物产税收,还要倒贴钱财粮食去养饥民,没什么好宣慰的,那官名不过是附赠的噱头而已。”
毛世镇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张绣,他现在越来越反感张绣的卖弄。
“倒也不是,蓟州荒僻,乡民多有结寨为匪者,郡县不能自保,此事不假。但正因如此,如果派人去宣抚一遭,扶持拉拢一批当地的士绅官员,在蓟地广布督帅雄威,南边就多了保障,有何不好,至少向南的粮道就安全多了……”
“不要吵了,先把募兵筹粮的事说完。”中间坐着的毛仁龙制止了他二人,转头让等在一边的毛一鹤继续陈报。他忽又想到什么,转头对张绣说:“本想让你去趟南京,可眼下时机不合,回头你去蓟州先走一遭吧。”
张绣忙躬身应了。他站起身,眼角的余光看到毛世镇满含怒意的眼光正盯着自己。
03
一颗孤星悬在空中,发散着暗红色的星芒,格外明亮。
夜幕将至,天空却是暗红的,干涸赤裂的原野也被渲染成了一片砖红颜色。
“荧荧火光,离离乱惑……司命不祥呀……”方规站在城楼上,口中默念。他久久仰望着那颗孤星,满面忧思。
从城墙上向外望去,四面八方聚集来的饥民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铺满了大地。
攻占沱河县城之后,羿铎先带人找到毛家商号的仓库,从里面搜出十几大车粮食。依照约定,在方规和牛老汉主持下,这些粮食分给了参加攻城的灾民百姓。县城里也有不少饥民,羿铎不忍心看他们受饿,不顾锣口渡来的乡民们反对,拿出两车粮食,在县衙前设了粥棚,赈济城里的灾民。
沱河县有粮吃!消息一传开,周遭的饥民纷纷涌向县城,人数成倍增加。毛家商铺的粮食很快消耗殆尽。羿铎等人商量了一下,又去已经逃跑的县公家里搜了一番,果然又找出近百担粮食,便全部拿来施粥,分给城内外的饥民。
然而存粮总会被吃光,饥民却越聚越多。以后怎么办?问题又摆在了众人面前。
此时,不仅是方规,羿铎也在思虑。
羿铎要回大宁,这不仅是他的信念,也是他的使命。但城里城外几万人的饥民,又如何能舍弃他们于不顾,任凭这些贫饿的人消逝在满是蝗虫的干裂荒野中?
费原临别前的话还历历在耳,灼烧着羿铎的心。
白日里,牛老汉带着几个乡民首领来找,话说得婉转,意思是想让羿铎三人留下来,继续带着他们讨活。从锣口渡到沱河县,这个年轻人在危急时展现出的谋略勇武,以及他与生俱来的那分镇静沉稳的领军气质,已彻底折服了这些人。牛老汉等人商讨之后,想出个主意,要推举羿铎作为“大将军”,推举方规当沱河的县公。反正几十年来,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土地上,已经出了不少自封的将军、占山为王的元帅,或者是不知来路的知府、知县,他二人来当,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坐在已经破旧的城墙上,眺望着夜幕降临空野,羿铎不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
自从头疾好了,他头脑中的“无形先生”也越来越和他融合得默契,脑中声音不但不再让他头痛欲裂,反倒成了心脑中的一个“灵犀”,已全然融为一体,甚至无需语音,也可以感到彼此要说的意思。
“我该怎么办?难道不回大宁了?”羿铎在心中默问。
“不能不回去,那里是你的家,你属于北陆。”心里的声音在默然中回答他。
“可我父亲已经死去了,我的伯父也死去了,我的弟弟已经成为新一代的国公,一切已经重新开始……”
“这不是不归的理由,反倒是你必须回去的实证!那里有你命定要去完成的使命,有你的母亲,还有很多在等着你的人。”
羿铎看着城外的营火,双手握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可这些人怎么办?我哪有什么办法带着他们活下去?我无能为力……”
一阵冷风吹乱他的发髻,“我得回大宁,让这些人自生自灭吧?这并不是我的错……”
“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没办法。”无形先生在他心中说。
04
第二天一早,牛老汉等人又来了。
“小将军,昨日里我们几人的提议,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我尚未拿定主意。”羿铎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方规和陈中。
“陈大哥,你如何想?”羿铎问陈中。陈中用手比画一番,告诉众人他亦无定见,但凭羿铎决定。
牛老汉几人面上露出焦急,“小将军,粮快分完了,蝗灾越来越重,大伙心里慌呀……”
“各位,并非在下不想相助,只是我也不知如何是好。”羿铎蹙眉答道,“我们几个人不是神仙,既降不下雨来,也灭不了虫灾……”
方规正忙着挥袖驱赶飞落在桌上的蝗虫,他接着说道:“春收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困厄之下,恐怕只能流徙他乡,暂解饥馑之苦,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先生是说让我们去逃荒?”牛老汉满面失望,“可天下之大,到处都在打仗,我们又能逃去哪里,”
羿铎忽然心念一动,“可以去北陆!在下是从北陆来的,那里虽然也在打仗,但寻常百姓总还有口饭吃,很少有饿死人的事。”
“去北陆?”
牛老汉等人皆露出瞠目结舌的神色,眼中满是匪夷所思的神情。
“这……北陆……小将军勿怪,可我们都知道那地方人烟稀少、天寒地冻,听说住民中多是茹毛饮血、野蛮凶悍的蛮族,当年闹鞑子,不就是从辽东来的吗……听说去了那里的人,要么被杀了,要么被抓去给蛮族当奴隶……”
“却也不然,”羿铎听他们这么说,笑了出来,
“哪有什么‘茹毛饮血’!北陆之地,虽然多有异族,但各族早已相互融合,却也不是你们想象得这般野蛮。那里山川广大,物产丰富,虽然天气寒冷,但是相较于中原,北陆人口稀少,有很多没人开垦的土地,我这番南来,觉得中原人过活的光景,未必比得上北陆百姓。”
听羿铎如此说,牛老汉众人面面相觑,一下不知如何说下去。
羿铎却找出了办法,“对,去北陆!”他拍了下大腿,站了起来,有些兴奋地说道:“我可以带着你们去,我们三人本就是要回大宁去的。如此为之,二者皆可并行,互不相碍,百姓们有个盼头,也解了在下的难处。”
“可是……”牛老汉几人还很犹豫,
方规也蹙起眉头,“此去大宁,一路上有许多艰险,这是成千上万的灾民,其中多有老弱,他们更不是军队,一路上如何行走?况且我们只有三个人,恐怕不能保护他们周全……这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
羿铎略一思索,对方规和陈中说道:“此话不错,可总是还有一点成功的希望。总强过看着百姓们饿毙于荒原,尸骨为虫豸所食要好,”他望向窗外昏红的天空,面上露出坚定神情:“费先生临终前,教导我要为天下苍生而战,此言岂不正适于当下!”
他转过头,用灼热的眼光看着方规、陈中二人,“为这满城饥弱不堪的苍生百姓,不妨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一定不行!”
这番话说出,羿铎自己也有了笃定。他又对牛老汉他们说:
“若是去北陆,免不了要有许多艰苦,风餐露宿不说,一路上皆是荒原险谷,盗匪横行,还有许多未知的凶险。请牛老伯先同大家说得明了,想和我同去的,便一起走,不愿去的,可以分些口粮去,各自为生。
在下身在险境,有许多不便讲明之处,但是到了大宁,我却可以保证大家至少有口粥食吃,也不会受到在沱河县这般的欺压。”
“小将军,我愿意跟着你去北陆!”牛老汉身后,有一人站了起来,高声说道。还是那个肤色黢黑、浓眉豹眼,屡屡带头反抗的年轻人。羿铎对他颇有些印象,一问之下,才知他名字叫项要旗,原是逃荒来的饥民,后来在牛老汉的铁匠铺里当了徒工,靠着力气挣口饭吃。
见已经有人想要去了,牛老汉也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好,我这就去和大伙儿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看着他们匆匆回去了,方规又望向满面坚毅的羿铎,不禁低声自语:“匪夷所思,实在是匪夷所思……”
05
下午时分,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带着笑闹声。房门推开,阳光中,陈中领着一个黑厚敦实的汉子走进来,羿铎一看,竟是鲁顺回来了。
还在细柳山庄时,鲁顺就回了望河县去接家人。但他找到父母之后,家里人却没和他一同前来。原来鲁顺离开后,鲁七十老汉用辩机大师留下的银钱,在县城外租了处便宜农居,方便照料两腿瘫了的老妻,鲁顺的弟弟鲁小贰也在县城找到一处营生。一家人商量后,想着老妻难再长途跋涉,家里也有了口饭吃,鲁七十便让鲁顺独自回来,期望他不但能多挣些银钱,或许将来还会有个更好的前程。鲁顺无奈,把吕庄主给的银子留给家人,又只身返回西柳山庄。
然而等他再回到细柳山庄,庄子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鲁顺一路打听,找到了沱河县来,才在街头碰到了陈中。
此时重聚,众人无不欢喜。羿铎已想得起鲁七十老汉和老婆婆一家人救护自己的往事,心中满是感念之情,见了鲁顺,如同家人一般。待把发生的事互相说了,又讲到了要带灾民去北陆的事,鲁顺毫不犹豫地说:“娃子公子,俺也随你同去!”
牛老汉把信儿传出去后,不久就有了回应。城里城外,从锣口渡跟来的乡民、本地百姓、还有逃荒来的饥民加在一起,愿意去北陆的人数估算下来,有将近两万人之多。
合意之后,大家便定了日子,让百姓们准备一天,后日一早从北城门集合出发,踏上去往北陆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