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丝热度只是错觉。他背着铁战,随着人流走向城门。
一名深灰色劲装的守卫抬手拦住了他,目光在他染血的青衫和背上昏迷不醒的铁战身上扫过,带着审视。
“从哪来?干什么的?”守卫声音平板。
“荒原猎户,同伴受伤,进城求医。”凌夜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神平静地迎上守卫的视线。
守卫又打量了他几眼,尤其在他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黑鞘长剑上停留了一瞬。“猎户?看着不像。最近城里不太平,天剑宗的大人们在追查要犯,可疑人等都要盘问。”
天剑宗的人果然已经到了。
凌夜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茫然和焦急:“大人,我兄弟伤得很重,再耽搁怕是不行了。我们就是普通猎户,在荒原上遇到了铁甲犀群,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他侧了侧身,让守卫能更清楚地看到铁战身上那些狰狞的、尚未完全包扎好的伤口,以及沾染的尘土和血污。铁战昏迷中痛苦地闷哼一声,呼吸微弱。
守卫皱了皱眉,又瞥了一眼城门阴影处那两名黑袍人。其中一名黑袍人似乎微微抬了抬头,兜帽下的阴影朝着凌夜的方向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原状,没有任何表示。
“进去吧。”守卫挥了挥手,语气有些不耐烦,“别惹事,找到医馆赶紧治伤,治好了早点离开。”
“多谢大人。”凌夜低头道谢,背着铁战快步穿过城门洞。
踏入城内,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街道不算宽阔,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石板,两侧是高低错落的石屋木楼,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酒肆里传出粗豪的划拳声,兵器铺叮当作响,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酒气、劣质香料和牲畜粪便的味道。
三教九流的人穿梭其间:袒胸露怀的佣兵、神色警惕的散修、牵着驼马的商贩、眼神飘忽的扒手……黑石城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附着荒原边缘所有见不得光或挣扎求生的存在。
凌夜无暇多看,他目光迅速扫过街边的招牌,寻找医馆的标志。
“回春堂”三个褪色的字映入眼帘。那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匾额,门半开着,透出里面药材混合的苦涩气味。
凌夜推门进去。
堂内光线昏暗,靠墙是一排排散发着浓郁药味的木柜,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单边水晶镜片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捣着药杵。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
“大夫,我兄弟重伤,需要救治。”凌夜将铁战小心地放在堂内一张简陋的木榻上。
老者放下药杵,擦了擦手,走过来。他掀开凌夜匆忙包扎的布条,检查了一下铁战身上的剑伤,又伸手搭在铁战腕脉上,闭目感应了片刻。
“外伤虽重,但皮糙肉厚,死不了。”老者收回手,声音干涩,“麻烦的是内腑。剑气震伤,淤血堵塞经脉,寻常伤药只能吊命,治不了根。”
“需要什么药?”凌夜直接问。
“回春丹。”老者看了凌夜一眼,“疏通淤堵,温养经脉,炼气期治内伤最好的丹药之一。五十枚下品灵石,不二价。”
凌夜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储物袋,将里面除了黑剑、石板、碎片和令牌之外的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铁甲犀的独角、几块坚韧的犀皮、裂地熊的利爪和獠牙,还有一些零碎的妖兽材料,在木榻边堆了一小堆。
“这些,值多少?”
老者蹲下身,拿起犀角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熊爪,慢悠悠道:“犀角品相还行,但取自幼年铁甲犀,灵力有限。熊爪倒是不错,可惜只有一只。这些加起来……”他顿了顿,“最多十枚灵石。”
“十枚……”凌夜看着那堆材料,又看了看榻上呼吸微弱的铁战,“能否先赊欠?日后必定加倍奉还。”
老者嗤笑一声,摇摇头:“小伙子,黑石城不是善堂。每天来这里求医的,十个有九个想赊账。我若都赊了,这铺子早关门了。”他指了指门外,“看见没?这城里,哪天不死人?命,有时候就值这个价。”
凌夜不再多言。他收起那堆材料,只留下最值钱的犀角和熊爪。“先买些能稳住伤势的普通伤药。”
老者似乎见惯了这种选择,也不意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两个瓷瓶。“止血散,外敷。化瘀丸,内服。一共三枚灵石。能让他多撑几天,但淤血不除,经脉损伤会慢慢恶化,拖久了,就算以后有回春丹,也可能会留下暗疾,影响日后修行。”
凌夜付了三枚灵石,接过药瓶。他先捏开铁战的嘴,喂下一颗化瘀丸,又解开包扎,将止血散仔细撒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铁战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做完这些,凌夜重新背起铁战,离开了回春堂。
夜幕彻底降临,黑石城的灯火却更加密集,勾勒出这座混乱之城的轮廓。凌夜沿着街道寻找落脚之处,最后在一条偏僻小巷里,找到一家门脸破旧、招牌歪斜的客栈——“老马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独眼的老头,正就着油灯打瞌睡。凌夜要了一间最便宜的下房,预付了三日的房钱,又额外付了一枚灵石,让掌柜送些热水和干净布条到房里。
房间狭小潮湿,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凌夜将铁战放在床上,自己拖过唯一一张凳子坐下,调息了片刻,缓解左肋的隐痛和连日的疲惫。
热水送来后,他仔细地给铁战擦拭了身体,换上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伤口。化瘀丸和止血散似乎起了一些作用,铁战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眉心紧蹙。
必须尽快弄到回春丹。
凌夜从怀中取出那两块影卫令牌,在油灯下仔细端详。天剑宗的云纹剑徽,背面的妖魔纹章……还有那隐藏极深的幽冥阁气息。这东西,留在身上是隐患,但或许也能换来急需的灵石。
黑石城有黑市,这是他从游商和之前客栈伙计的闲聊中得知的。那里交易不问来历,只认价值。
他收起令牌,看了一眼昏迷的铁战,起身吹熄油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客栈掌柜还在柜台后打盹,对凌夜的离开毫无察觉。
黑石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活跃,也更加危险。明处的灯火下是喧嚣的酒肆赌坊,暗处的巷弄里则流淌着见不得光的交易。凌夜压低斗笠——这是他刚才在街边摊贩那里用最后几枚银钱买的——融入街道阴影中,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黑市没有固定的入口,它更像一片区域,一片被默许存在的灰色地带。凌夜穿过几条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昏暗的巷子,空气逐渐变得浑浊,夹杂着劣质烟草、血腥和某种腐败的气味。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空地,原本可能是某处宅院的遗址,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空地上人影绰绰,却异常安静。没有人高声叫卖,交易都在低声和手势间完成。摊位也简陋,大多只是一块铺在地上的破布,上面摆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染血的兵器、残缺的功法玉简、不知名妖兽的部件、甚至还有一些气息阴邪的瓶瓶罐罐。
凌夜的目光缓缓扫过。他需要找一个看起来既有实力收购令牌,又不会多嘴的商人。
他的视线落在废墟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后。那里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面前铺着的黑布上只零星摆着几块矿石和几株晒干的草药。男人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凌夜注意到,他的耳朵在轻微地动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凌夜走了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矿石掂了掂。
“赤铁矿,杂质多了点,三十斤换一枚灵石。”干瘦男人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
凌夜放下矿石,压低声音:“有别的货,收不收?”
男人终于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货。”
凌夜没有立刻拿出令牌,而是先取出了那根铁甲犀独角和一截裂地熊爪,放在黑布上。“这些,什么价?”
男人拿起犀角看了看,又瞥了一眼熊爪。“犀角八枚灵石,熊爪单独一只,三枚。一共十一枚。”
比回春堂的老者估价稍高,但也没高太多。凌夜点点头,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两块影卫令牌,轻轻放在黑布上。
男人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尤其是背面那扭曲的暗红色纹路上时,他浑浊的眼珠似乎凝滞了一瞬。他伸出手,指尖在令牌表面的云纹剑徽和背面的妖魔纹章上缓缓抚过,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足足过了五息,他才收回手,重新看向凌夜,眼神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天剑宗影卫的令牌……还是两个。小子,你惹的麻烦不小。”
“收,还是不收?”凌夜声音平静。
“收。”男人干脆道,“但这种东西,烫手。我只能给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枚下品灵石,两块一起。另外,”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糙的陶瓶,放在令牌旁边,“搭一瓶‘疗伤散’,虽然比不上回春丹,但对内腑淤血有点缓解作用,够你同伴多撑个十天半月。”
三十枚灵石,加上卖材料的十一枚,一共四十一枚。距离五十枚还差九枚。但加上这瓶疗伤散,或许能再争取一些时间。
凌夜看着男人:“三十五枚,加疗伤散。”
男人摇头:“就三十枚。这东西我收下来,也要费工夫处理,风险我担着。不卖,你可以去别家问问。”他说着,作势要将令牌推回。
凌夜沉默。他知道男人说的是实情。黑市商人精明且谨慎,不会轻易让步。他需要灵石,更需要时间。
“成交。”凌夜将令牌往前推了推。
男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迅速将两块令牌收起,仿佛怕人看见。然后他数出三十枚大小不一、光泽暗淡的下品灵石,连同那个陶瓶一起递给凌夜,又将犀角和熊爪的钱付了。
凌夜清点无误,将灵石和药瓶收好,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男人忽然低声叫住他。
凌夜脚步一顿,侧头。
男人依旧半闭着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幽冥阁的拍卖会,三日后在城中央广场举行。你想找的‘回春丹’,那里或许有,但价格只会更高。另外,”他顿了顿,“拍卖会内场,需要邀请函,或者一百灵石的保证金才能进。外场只能看个热闹。”
凌夜眼神微动:“多谢。”
男人不再说话,重新恢复了那副打盹的模样。
凌夜转身,迅速没入阴影中。他没有立刻返回客栈,而是在黑市废墟边缘又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昏暗区域,踏入一条相对明亮些的巷子时,后颈的汗毛忽然微微竖起。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皮肤。
凌夜脚步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自然地拐进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