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不长,尽头是另一条稍宽的街道,灯火通明些。凌夜没有停下,也没有加速,只是维持着寻常的步伐,左手却已悄然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那窥视感并未持续,在他拐入街道人流后便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
是黑市商人?还是幽冥阁的人?又或者……是天剑宗的眼线?
凌夜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穿过几条街,确认安全后,才绕回老马客栈所在的那条偏僻小巷。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客栈大堂依旧昏暗,独眼掌柜趴在柜台上,鼾声均匀。凌夜悄无声息地上楼,回到那间狭小的下房。
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屋内轮廓。铁战依旧躺在硬板床上,呼吸比之前粗重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
凌夜走到床边,借着月光查看。铁战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身体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
内腑的淤血在恶化。
凌夜立刻取出黑市换来的那瓶“疗伤散”,拔开塞子,一股苦涩中带着清凉的药味散出。他扶起铁战,捏开他的嘴,将瓶中淡绿色的药液小心灌了进去。
药液入喉,铁战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
凌夜扶稳他,手掌贴在他后心,一缕精纯的灵力缓缓渡入,引导药力化开。
咳嗽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平息。铁战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先是涣散,随即迅速聚焦,落在凌夜脸上。
“……师父?”铁战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动。”凌夜按住他想要撑起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铁战喘了几口,感受着体内火烧火燎的痛楚和那股正在缓慢化开的清凉药力,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还……死不了。就是……里面跟有刀子搅一样。”
“剑气震伤,淤血堵塞经脉。”凌夜言简意赅,“需要回春丹。”
“回春丹……”铁战重复了一遍,眼神黯淡了一瞬。他在天剑宗外门待过,知道这种丹药的价值。“很贵。”
“嗯。”凌夜没有隐瞒,“五十枚下品灵石。”
铁战沉默了一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那……我们先离开这里。我还能撑,找个地方慢慢养……”
“躺下。”凌夜手上加了一分力,语气不容置疑,“黑石城三日后有拍卖会,那里可能有回春丹。另外,”他顿了顿,“我感应到一些东西,必须去看看。”
铁战看着凌夜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不再坚持,重新躺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蛮荒战体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正在与伤势对抗。“师父,我拖累你了。”
“废话少说。”凌夜收回手,走到桌边坐下,开始调息。“抓紧时间恢复。拍卖会就在三日后,我们需要灵石,也需要摸清情况。”
接下来的两天,凌夜除了外出打探消息和购买必要的干粮清水,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房中,一边调息巩固炼气九层的修为,一边以自身灵力辅助铁战消化药力。
疗伤散的效果比回春堂的化瘀丸强上不少,铁战的内腑淤血被化开了一部分,剧痛减轻,脸色也渐渐恢复正常。蛮荒战体带来的强悍恢复力开始显现,体表的剑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
到第二日傍晚,铁战已经能够自己坐起,缓慢运转《铁骨诀》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滋养受损的经脉。
“师父,这战体……好像对伤势恢复有帮助。”铁战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疼的胳膊,感受着肌肉下涌动的力量。
“蛮荒战体本就以气血旺盛、肉身强横著称。”凌夜睁开眼,“但《铁骨诀》层次太低,无法完全发挥其潜力。日后需寻更高级的炼体法门,或者……”他目光落在铁战身上,“通过实战,吞噬足够强大的气血来滋养。”
铁战重重点头:“我明白。”
第三日清晨,铁战已能下地行走,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内腑依旧隐痛,但战力至少恢复了六七成。他换上一身凌夜从外面买来的粗布衣裳,遮住身上未愈的伤疤,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荒原猎户,只是眼神格外沉凝。
“走。”凌夜推开房门。
两人离开客栈,融入清晨略显清冷的街道。黑石城的中央广场在城北,靠近城主府——如果那栋还算像样的石楼能被称为府邸的话。
越靠近广场,人流越密集。各种打扮的修士、商贩、佣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兴奋、贪婪和警惕混合的气息。
广场原本是片夯实的黄土空地,此刻却被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和围栏分割开来。高台约莫丈许高,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后方竖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复杂的银色纹章——扭曲的藤蔓环绕着一只半睁的眼睛。
幽冥阁的标志。
高台前方被木栅栏围出了一片区域,有身穿统一黑袍的护卫把守,那里显然是内场。而更外围,则是黑压压挤成一团的人群,喧哗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
凌夜和铁战挤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高台。
台上空无一人,拍卖显然还未开始。但在高台一侧的展示区,用透明水晶罩保护着的几件物品已经摆放出来,在晨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一瓶氤氲着雾气的丹药、一块残缺的玉简、还有……
凌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展示区最靠边的位置,一枚巴掌大小、暗青色的剑形碎片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古老而模糊的纹路,乍看平平无奇。
但就在凌夜目光触及它的瞬间——
嗡!
灵魂深处,沉寂的噬天剑魂猛地悸动起来,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同类的气息惊醒。一股灼热、渴望、同时又带着莫名熟悉感的波动,顺着无形的联系,狠狠撞进凌夜的意识。
几乎同时,他怀中的那半块残破玉佩骤然发烫,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股炽热。玉佩与剑魂的共鸣从未如此强烈,仿佛要挣脱出来,飞向那枚碎片。
凌夜呼吸一滞,强行压下剑魂的躁动和身体的反应,目光死死锁定那枚暗青色碎片。
就是它!
“师父?”铁战察觉到凌夜气息的细微变化,低声询问。
“看到那枚碎片了吗?”凌夜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铁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点头。“看着像块废铁。”
“对我很重要。”凌夜只说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前挤。人群摩肩接踵,汗臭和体味混杂,抱怨和咒骂声不绝于耳。凌夜身形灵活,如同游鱼般穿梭,铁战紧跟其后,用宽阔的肩膀为他挡开一些不必要的冲撞。
两人逐渐挤到了栅栏附近,距离内场入口只有不到三丈。
这里的人群稍微稀疏些,但气氛更加凝重。栅栏后的黑袍护卫个个气息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最低也是炼气八层的修为,守在入口处的两人,更是达到了炼气九层。
凌夜试图再靠近些,想更清楚地感应那碎片的细节。
就在他距离栅栏还有一丈左右时,一名黑袍护卫跨前一步,抬手虚拦。
“止步。”护卫声音冰冷,“内场需凭邀请函入内,或缴纳一百下品灵石作为保证金。闲杂人等,在外围观即可。”
凌夜停下脚步,目光掠过护卫,看向高台展示区。“只是想看得清楚些。”
“外场也能看。”护卫不为所动,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审视和警告。“退后。”
凌夜沉默地与他对视了一息,缓缓后退,重新融入人群。
“师父,怎么办?”铁战凑近,低声问。
“灵石不够。”凌夜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他卖令牌和材料得来的四十一枚灵石,加上原本剩下的一点,总共也不到五十枚,距离一百灵石的保证金差得太远,更别说竞拍回春丹和那枚碎片了。
他退到人群稍后一些的位置,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枚暗青色碎片,同时仔细观察着高台周围的布置和人员。
幽冥阁的人行动井然有序,彼此间交流很少,只用眼神和简单的手势。除了明面上的黑袍护卫,凌夜还在广场周围的几处屋顶阴影和街角,感应到了几道更加隐晦却强大的气息。
至少是筑基期。
这个幽冥阁,远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拍卖会辰时开始,持续到午时。”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佣兵正跟同伴大声嚷嚷,“听说压轴的是件灵器残片,来自某个上古遗迹!妈的,可惜老子没钱,不然真想进去开开眼!”
“得了吧,老刀,就你那点身家,进去连个边角料都买不起。”同伴嘲笑。
“看看不行啊?”络腮胡不服气,“哎,你们听说没,剑冢秘境好像要开了,就在葬剑谷!青云门、玄冥教,还有咱们东域几个大宗门的天才弟子,这几天都在往这边赶呢!”
“真的假的?葬剑谷那鬼地方,进去十个能出来三个就不错了……”
“富贵险中求嘛!听说里面有上古剑修留下的传承,要是能得到一点,啧啧……”
剑冢秘境?葬剑谷?
凌夜心中微动,将这几个名字记下。但他此刻的心思,大半仍在那枚碎片上。
他必须想办法弄到它。不仅仅是因为噬天剑魂的渴望,更因为那种熟悉的共鸣感……这碎片,很可能与他失去的记忆,与他真正的身世有关。
时间一点点过去,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喧嚣声几乎要冲破云霄。辰时将至,高台后方终于有了动静。
一名身穿暗紫色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走上高台。他须发皆白,眼神却明亮如星,目光扫过下方人群时,一股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嘈杂的广场竟迅速安静下来。
筑基中期,甚至可能是后期。
老者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诸位,老夫幽冥阁执事,墨渊。今日拍卖会,由我幽冥阁主持。规矩很简单:价高者得,灵石结算,当场交割。捣乱者,杀。”
最后一个“杀”字吐出,带着冰冷的煞气,让不少人心头一凛。
“现在,拍卖开始。”
流程很快。第一件拍品就是那柄寒光长刀,一阶上品灵器,起拍价三十灵石。经过几轮竞价,最终以五十二灵石成交。
接着是丹药、功法玉简、一些罕见的炼器材料……价格有高有低,场内的竞价声此起彼伏,场外围观的人群则不时发出惊叹或惋惜的喧哗。
凌夜始终沉默地看着,计算着每件拍品的成交价,心中对那枚碎片的价值有了初步预估——绝不会低于八十灵石,甚至可能更高。
而回春丹,作为疗伤丹药中的精品,起拍价恐怕就在四十灵石左右。
他的灵石,远远不够。
就在一件防御内甲以六十五灵石成交后,墨渊执事走到了展示区旁,指向那枚暗青色剑形碎片。
“下一件拍品,无名剑形碎片一块。材质不明,年代久远,疑似与上古剑修有关。起拍价,六十下品灵石。”
六十!
凌夜心脏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