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九月。暴雨像老天爷掀翻了水盆,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陆程成把校服往头上一罩,帆布鞋踩进积水里,冰冷的水顿时漏进鞋子里,冻得他脚趾冰凉。
就像和他这凉透了的高三人生一样。
班主任的话犹在耳边:“烂泥扶不上墙,趁早考虑专科。”教室门口的排名表上他倒数的成绩也是那么刺眼。
早上出门前,他听到了妈妈躲在厨房压着声音打电话的些许内容,依稀是爸爸的工厂要裁员、家里连他下学期的学费都快凑不出来了之类的。
混完这一年,拿个高中毕业证,就进厂打工吧。
他垂着头,风裹着雨砸在脸上,像只落汤鸡一样麻木地走过清江桥。
也就是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桥栏边的身影。
白裙子,浑身湿透地趴在桥栏边上,手指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半个身子都要越过那个栏杆了。
雨把她的长发糊在脸上,整个人也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进江里的薄纸。
想不开?
这时,一道清冷却带着破碎哭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彻在他的脑海里。
【跳下去吧,跳下去我就不会难过了。这个家,毕竟早就不是家了。】
陆程成猛地僵住,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幻觉?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白裙子女孩,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根本没开一下口!
下一秒,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低沉伤心。
【妈妈走了之后,就没人真的在乎我了。宋千明只在乎他的公司还有他的新女人,我死了,他说不定都不会在意。】
陆程成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两步,雨幕里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下颌线的清瘦弧度,眼尾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是宋艺。
江城一中的神话,常年霸占年级第五,国旗台下永远从容得体的校园女神,宋艺。
他无数次在升旗仪式上远远看着她,看她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台上念稿子,连风都偏爱她,只会温柔地吹起她的发梢。
那样被全校男生仰望、女生羡慕的人,怎么会站在这里,要跳进滚滚江水里呢?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的瞬间,女孩抠着栏杆的手指突然松了。
她身体像一片落叶,朝着翻涌的江面坠下去。
“靠!”
陆程成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半个身子探出桥栏,在她坠落的最后一秒,死死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女孩的体重带着他整个人往前滑,金属栏杆磨得他胸口的皮肉生疼。
他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绷得快要炸开,嘶吼道:“抓紧!!”
女孩像是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猛地回过神,另一只手向上探去,然后死死抓住桥栏边缘。
陆程成拼尽全身力气,终于把她从桥外拉了回来。
陆程成脱力地往后倒去,抱着她一起摔在湿冷的桥面,后背撞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而前胸撞上少女的身体却触感软乎乎的。
女孩湿透的白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两只黑色小皮鞋早就掉进了江里,白袜裹着的小脚已经被淋湿透了,此刻足尖冻得泛红。
“放开我!”
陆程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揽在她的腰上。
怀里的人猛地挣扎起来,声音中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戒备,一把推开了他。
陆程成松开手,后背的疼让他龇牙咧嘴:“不是,大小姐,我刚救了你命,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宋艺手撑在地面往后退了半步,湿发贴在她苍白的脸上,嘴唇紧咬,看他的眼神像只受惊的小猫。
也就是这时,陆程成的脑子里,再次响起了她的心声。
【他会不会觉得我这种行为很奇怪?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死定了,是他救了我……】
陆程成心里一动,原来这不是幻觉,他真的能听到宋艺的心里话。
老天爷没给他开学习的窍,倒是在他快要凉透的人生里,砸下来一个天大的金手指。
他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说道:“我不会觉得你很奇怪,也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请放心。”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幕。
一辆黑色宾利猛地停在桥边,车门弹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快步冲了过来,为首的光头男人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人,眼神瞬间冷了。
陆程成立马就捕捉到了他的心声,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脑子里。
【这小子敢碰小姐?活腻歪了?先把他扔出去,别让小姐受惊吓。】
陆程成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后领就被人一把揪住。
不过他早有预判,借着对方拎他的力道,脚下猛地一绊,反手按住了光头的胳膊!
光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瘦不拉几的学生仔居然敢反抗,还预判了他的动作。
可他毕竟是专业保镖,力气大得惊人,反手就要把陆程成甩出去。
也就是这时,宋艺突然开口了,声音冰冷:“住手!是他救了我。”
光头的动作瞬间停住,恭敬地收回手,退到了一边。
陆程成揉了揉被揪得发疼的后领。
心里想到,有这读心术的本领,以后谁还能阴到他?
不过目前金手指还只能做到偷听心声这一步,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进化。
光头男扶起宋艺,语气恭敬得不行:“小姐,我们回家。”
宋艺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陆程成一眼,眼神复杂。
她坐上宾利,车窗降下后露出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死不了,你没事就好。”
“我要回家了。”她说到“回家”两个字时,眼眸瞬间暗了下去,像蒙了一层难以化开的灰。
【我不想回家,回去又要面对宋千明的假惺惺,还要......面对那个女人。】
【我竟然只有刚才那个瞬间,才觉得是真的有人在乎我的死活。】
就在车窗闭上的瞬间,她突然把脸贴在玻璃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点孤注一掷的期待:
“周一下午放学,学校琴房,你一定要来,我有话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