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枯枝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谢挽缨勒了下缰绳，黑马停下，耳朵微微抖动。她没回头，声音压得低：“第三批了。”  

萧沉舟策马上前半步，袖口滑出一枚铜钉，指腹轻轻摩挲钉尾的刻纹。他抬眼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着山脊，风从北面刮来，带着雪沫子的味道。“快进隘口了，他们不会让我们顺顺当当过去。”  

阿芜缩了缩脖子，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她骑的是最瘦那匹马，鞍子旧得掉皮，但跑得稳。她小声嘀咕：“这都第几回了？前头那拨人连话都不说，上来就砍，砍完就撤，跟赶集似的。”  

“不是赶集。”谢挽缨冷笑，“是轮班。”  

她翻身下马，蹲在路边一块被苔藓盖住的石头旁，指尖抹开浮土，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三道平行短线，末端带钩。她盯着看了两秒，站起身拍了拍手：“‘夜蛰’的老记号，十年前边关守将被刺那会儿用过。现在倒学会兼职当打手了。”  

萧沉舟也下了马，从怀里抽出一张薄纸铺在地上，拿块石头压住一角。纸上是手绘的北境地形图，墨线已经有些晕染。他用指甲点了点地图上一处狭窄山谷：“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风雪隘口，两边山壁陡峭，下面是冰河。要是有人在上面埋伏……”  

“那就是瓮中捉鳖。”谢挽缨接话，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阿芜咽了口唾沫：“那咱们绕路？”  

“绕不了。”萧沉舟收起地图，“西岭全是毒瘴林，没解药进去就是送死。东面是悬崖，只有这条道能通北境。”  

谢挽缨眯眼看了看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路，忽然笑了：“所以人家才挑这儿动手——知道我们非走不可。”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三人重新启程，速度放得更慢。马蹄裹着布，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阿芜走在中间，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眼睛不停扫视两侧树林。树影斑驳，枝条交错，像一张张开的大网。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天色更暗了。  

突然，谢挽缨抬手示意停下。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路面。那里有一小片积雪，比周围干净得多，像是刚被人扫过。她翻身下马，蹲下去摸了摸雪面，又凑近闻了闻。  

“有味。”她说。  

阿芜也凑过来，抽了抽鼻子：“……腥？”  

“血干了的味道。”谢挽缨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在这儿死过，不久之前。”  

话音未落，一支箭破空而来，钉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窸窣声，像是枯叶被踩动，又像是兵器出鞘的轻响。  

“来了。”萧沉舟低声说，手里多了把折扇，扇骨泛着冷光。  

七八个黑衣人从林子里冲出来，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他们脸上蒙着黑巾，只露一双眼睛，手里握的不是普通刀剑，而是带倒钩的短刃，刃口泛蓝——淬了毒。  

谢挽缨啧了一声：“又是这套，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领头那人不答话，右手一挥，其余人立刻散开，呈半圆包围之势逼近。  

第一波攻击来得极快。三人同时扑向谢挽缨，刀光闪成一片。她侧身避过一刀，抬腿踹中一人腹部，反手抽出短剑格开第二把刀，顺势划破对方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却没退，反而狞笑着扑上来，像是感觉不到痛。  

“疯子！”阿芜惊叫。  

萧沉舟一扇敲中另一人后颈，那人晃了晃倒地，可还没躺平，竟又挣扎着爬起来，眼神浑浊，嘴角流血。  

“不对劲。”萧沉舟皱眉，“他们吃了东西，神志不清。”  

谢挽缨一脚踢飞最后一人的武器，反手将短剑抵在他喉咙上：“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咧嘴一笑，牙龈发黑。下一秒，他脑袋猛地一歪，七窍流出黑血，整个人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咬毒自尽。”她松开手，任尸体倒地，“还挺专业。”  

剩下几个黑衣人见状，非但不退，反而更加疯狂地冲上来，完全不顾生死。  

“挡路的工具人罢了。”谢挽缨冷笑，手中符纸一闪，贴在地面。符纸瞬间燃起青焰，形成一道火线横贯道路。冲在最前的两人收势不及，一脚踩进火焰，惨叫着后退，脚底皮肉焦黑。  

萧沉舟趁机出手，折扇如刀，连点三人穴道，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最后一人转身想逃，阿芜早有准备，甩出一根细绳绊住他脚踝，扑上去按住后背。  

“别杀他！”谢挽缨喊。  

阿芜一肘击在那人后颈，力道控制得刚好，人昏过去了。  

火线渐渐熄灭，地上躺着五具尸体，还有两个昏迷的。  

谢挽缨走过去，蹲在活口旁边，扯开他衣领，在内衬夹层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不可让二人入北境**。  

“还真是冲我们来的。”她把纸条递给萧沉舟。  

萧沉舟看完，眉头越皱越紧。他翻开俘虏袖口，看到一道细长疤痕，像是被什么虫子咬过留下的痕迹。“这是‘夜蛰’的标记方式，只有核心成员才有。”  

“也就是说，这不是普通的雇佣兵。”谢挽缨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尸体，“是死士，专门用来拖延时间的。”  

阿芜揉着手腕，一脸后怕：“可他们到底怕什么？咱们去北境能碍着谁的事？”  

“怕我们赶上某个日子。”谢挽缨望向远处雾气笼罩的隘口，“怕我们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萧沉舟忽然问：“你记得上次药王谷传信，说北境有异象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而这些人，至少提前两天就在路上设伏。”他缓缓道，“说明命令下达得更早——在我们决定出发之前。”  

空气凝了一瞬。  

谢挽缨笑了：“有意思。也就是说，有人算准我们会去，提前布好了局？”  

“对。”萧沉舟收起纸条，“而且他知道你会悄悄走，所以派的人也不敢张扬，专挑偏僻路段动手。目的不是杀我们，是拖住我们。”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谢挽缨拍了拍手上的灰，“北境要办什么事，不能让我们准时到场。”  

阿芜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事非得掐着时辰？”  

“仪式。”萧沉舟说，“或者……继位。”  

谢挽缨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刚才画符时留下的。她想起离谷前烧掉的那张符纸，灰烬打着旋儿落进铜盘的样子。  

“病娇反派最近挺忙啊。”她轻声说，“一边在药王谷造谣我靠男人上位，一边又派人堵路不让我去北境？”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萧沉舟看着她，“先让你失去药王谷的支持，再让你错过北境的关键时刻。等你终于赶到，局面早就变了。”  

“变到所有人都认定——”谢挽缨接话，“我不配当那个‘共主’？”  

“对。”  

她忽然笑出声：“所以他不是想杀我，是想让我变成一个笑话。”  

“一个迟到的、狼狈的、被各方势力轮流羞辱的笑话。”  

“可惜啊。”她拍拍斗篷上的雪沫，“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安排剧本。”  

她转身走向马匹，利落地翻身上鞍：“走，别让他们等太久。”  

阿芜赶紧跟上：“可这些人怎么办？”  

“尸体留下，活口带走。”谢挽缨拽紧缰绳，“我要知道他是从哪条线爬出来的。”  

萧沉舟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眼中寒光一闪。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在空中轻轻一晃，一道微不可察的光丝射入昏迷者额头。那是他布下的追踪印记，只要这人还活着，就能顺着气息找到源头。  

马蹄再次响起，三人继续前行。  

风更大了，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天色阴沉，远山如铁。  

又走了半个时辰，地势越来越高，空气中开始飘起细雪。路越来越窄，两侧山壁逐渐合拢，最终形成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峡谷。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条灰白的天缝。  

“风雪隘口。”萧沉舟低声说。  

谢挽缨抬手示意停下。  

她下马走到崖壁边，伸手摸了摸岩石表面。指尖传来一丝温热——不对劲，这种高度的岩石本该冰冷刺骨。  

她皱眉，退后两步，突然喝道：“趴下！”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轰响。  

两侧山壁上滚下大量火油罐，砸在地上炸开，浓烟瞬间弥漫。紧接着，数十支弩箭从高处射下，钉在马前不足一尺处。  

“烟里有迷魂粉。”谢挽缨捂住口鼻，迅速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香囊扔给阿芜，“点燃！”  

阿芜手忙脚乱划火折子，总算把香囊点着。一股辛辣气味扩散开来，勉强压住烟雾中的甜腻感。  

“他们想逼我们冲出去。”萧沉舟靠在岩壁上，盯着上方，“外面是开阔地，一旦离开峡谷，就成了活靶子。”  

“那就别出去。”谢挽缨冷笑，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快速贴在三匹马的额头上。符纸燃起淡青色光晕，马匹顿时安静下来，不再受烟雾影响。  

“你掩护，我断后。”她对萧沉舟说。  

萧沉舟点头，手中折扇一展，扇面弹出七根细针，蓄势待发。  

谢挽缨拉着马，慢慢往后退。阿芜紧跟其后，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攥着香囊。  

追兵果然从高处跃下，手持长矛，步步紧逼。  

就在双方即将接触的一瞬，萧沉舟猛然抬手，七根银针激射而出，精准命中崖壁上方几处凸起的岩石。那些石头本就松动，被针一震，轰然崩塌，引发连锁反应。  

哗啦啦——  

大片积雪和碎石倾泻而下，瞬间堵住了峡谷入口。追兵来不及反应，被埋了大半，剩下几个慌忙后退，也被落石砸中，哀嚎着倒地。  

烟尘渐散。  

三人站在峡谷深处，面前是高达数丈的雪堆，彻底封死了来路。  

“走不通了。”阿芜喘着气说。  

“不用通。”谢挽缨看着头顶那条狭窄的天缝，“往上。”  

萧沉舟抬头看了看，点头：“可以。”  

他脱下外袍披在谢挽缨肩上：“风大，别冻着。”  

她没推辞，只是淡淡说了句：“下次直接给我加件棉袄，别整这些虚的。”  

他轻笑：“遵命。”  

阿芜已经找好攀爬点，率先往上爬。谢挽缨紧随其后，动作灵活得不像个养在深闺的小姐。萧沉舟殿后，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的背影。  

风呼啸着穿过缝隙，吹乱了她的发带。  

一块木簪不知何时松了，掉进雪堆里。  

她没回头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