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飘起细碎雪粒子。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与太液池隔了三道宫墙,仿佛被整个皇城遗忘。
破败的庭院里,枯草齐膝,残雪覆地。院中那棵老槐树不知枯了多少年,虬曲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在祈求什么。墙根的青砖早已松动,缝隙里长出一蓬蓬不知名的野草,此刻也被雪粒打得东倒西歪。
独孤微雪蜷缩在断墙根下。她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薄棉宫装,棉絮从破口处翻出来,灰扑扑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裳太薄,根本挡不住寒意,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住小腿,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墙缝里去。
雪粒落在她的发顶、肩头、手背上,也不化,就那么积着,薄薄一层白。
她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暗,从雪粒初飘坐到满地素白。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三年前被打入冷宫时受的杖刑,伤处每到阴天便复发,左腿的旧伤更是钻心地疼,像是有人拿钝刀一点一点剜她的骨头。她连抬手拢一拢头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雪粒落在身上,任由寒意从四肢百骸渗进骨髓。
冷宫掌事嬷嬷姓孙,四十来岁,圆脸薄唇,面相看着和善,实则刻薄势利。她带着两个小太监来送“例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食盒,食盒是木制的,漆面斑驳,盖子歪歪斜斜地盖着。孙嬷嬷走在前头,手里拎着一盏宫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
“哟,还活着呢?”
孙嬷嬷走近,低头看着蜷缩在墙根下的微雪,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她将宫灯往小太监手里一塞,自己蹲下身来,借着灯光打量微雪的脸色。
微雪的脸埋在膝间,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几缕散乱的发丝。她没动,也没应声。
“装什么死。”孙嬷嬷撇了撇嘴,站起身,朝身后的小太监挥了挥手,“把食盒打开,让咱们的废后娘娘用膳。”
小太监放下食盒,揭开盖子。
一股冷馊味扑面而来。
食盒里摆着一碗糙米饭,饭粒硬得像砂子,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旁边是一碟咸菜,切得粗糙,蔫巴巴地贴在碟底,边缘泛着暗红色。没有汤,没有热茶,甚至连一双像样的筷子都没有——碗边搁着两根长短不一的竹筷,其中一根还裂了缝。
“例食。”孙嬷嬷用脚尖踢了踢微雪的脚,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轻蔑,“快吃,吃完我们好回去交差。冷宫里的饭食金贵着呢,别糟践了。”
微雪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动作慢得像是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冷清得像深冬的寒潭,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焦距。
孙嬷嬷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退后一步,随即又恼了。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后,也配用这种眼神看她?
“看什么看?”孙嬷嬷一把夺过小太监手里的食盒,将碗碟往微雪脚边一摔。
“啪”的一声,糙米饭洒了一地,硬邦邦的饭粒在雪地上滚了几滚,沾上泥和雪水,灰白一片。咸菜碟也翻了,几根蔫巴巴的菜条散落在泥水里。
“哎呀,手滑了。”孙嬷嬷捂着嘴,笑得眼角褶子都挤出来,“不过没关系,废后娘娘不会介意的吧?反正这冷宫里,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两个小太监跟着笑,笑声尖细刺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微雪低头看着散落在泥水中的饭食,眼神依旧没有波澜。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三年来,孙嬷嬷变着法子刁难她——冬天不给炭,夏天不给冰,饭食永远是冷的、馊的、掺了沙子的。有时候心情不好,连馊饭都不给,让她饿上一整天。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它能让人麻木,让人忘记疼痛,让人在泥泞里打滚还不觉得脏。
孙嬷嬷见她不吭声,越发来劲,蹲下身来,凑近微雪的耳边,压低声音道:“知道吗?侧妃娘娘特意交代过了,要老奴好好照顾废后娘娘。“”
微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那动作极快,快到孙嬷嬷根本没注意到。微雪的指甲嵌进掌心,钝痛从指缝间蔓延开来,她却浑然不觉。
“老奴可是听说,十年前你杨家满门抄斩,一个都没留。”孙嬷嬷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今早吃了什么,“你那几个表哥,听说是在菜市口砍的头,围观的人扔了一地的烂菜叶子。你那几个嫂子更惨,发配为奴,路上就都病死了……”
“够了。”
微雪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孙嬷嬷莫名打了个寒噤。
微雪抬起头,拨开散乱的头发,露出整张脸。
那是一张很苍白的脸,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尖得像锥子。三年的冷宫生活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燃着一簇火,冷冽的、灼人的、能将一切焚为灰烬的火。
孙嬷嬷被她看得后退两步,撞在小太监身上,差点摔倒。
“你……你放肆!”孙嬷嬷稳住身形,恼羞成怒,“一个废后,也敢对老娘摆脸色?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呸!你连冷宫里的一条狗都不如!”
她越说越气,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揪微雪的头发。
微雪动了。
她抬手挥开孙嬷嬷递来的手,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那一下看着轻飘飘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孙嬷嬷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踉跄着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孙嬷嬷摔得龇牙咧嘴,宫灯摔在地上,滚了两滚,烛火灭了。
两个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缩在一旁不敢动弹。
微雪收回手,重新蜷缩回墙根下,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所有力气。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孙嬷嬷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的屁股,脸色铁青。她想冲上去教训微雪,可手臂还在一阵阵发麻,心里莫名发怵。
“你……你给我等着!”孙嬷嬷撂下一句狠话,捡起宫灯,带着两个小太监狼狈地往外走。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庭院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
微雪靠在墙上,慢慢睁开眼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四个清晰的月牙形血痕,是指甲嵌进去留下的。她将手指一根根展开,看着那些血痕,看了很久。
杨家,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开她刻意封存的记忆。她想起外祖父杨国涛,那个年过花甲仍能开三石硬弓的老人,那个在北境风雪中教她练枪的将军。
“微雪,杨家的枪,守的是家国,不是私欲。”
“微雪,记住,你首先是杨家的兵,其次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谁的母亲。”
“微雪,杨家的人,可以死,不可以跪。”
这些声音在脑海中回荡,清晰得像昨日。
可是再往下想,脑海中便只剩下一片混沌。她记得北境的风沙,记得银枪挥舞时的破空声,记得将士们的呐喊,可这些记忆都是碎片,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从北境来到京城,为什么会嫁给皇帝。
三年前的一场高烧,烧掉了她大部分记忆。她只记得自己是独孤微雪,丞相府的嫡长女,皇帝的继后,因“巫蛊之祸”被打入冷宫。至于更早的事……她统统想不起来。
只有偶尔的梦境会给她一些碎片。
梦里总有一杆银枪,枪尖泛着寒光,枪缨红得像血。梦里总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风吹过来,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梦里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少年模样,穿着铠甲,朝她伸出手,喊着什么。可她听不清。每次快要听清的时候,就会醒来。
微雪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现在要做的,是在这个冷宫里活下去,活到能查清杨家冤案的那一天。
虽然她连杨家冤案到底是什么都记不清了,可她知道,她相信,外公不是卖国贼。这种相信不需要理由,就像心跳不需要理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