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呜呜地刮过屋檐，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微雪将身体蜷得更紧，双臂抱在胸前，试图留住最后一点体温。
就在她快要冻僵的时候，冷宫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很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得得”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紧接着是侍卫的喝骂声：“站住！冷宫重地，不得擅闯！”
回答他们的是一声闷哼，像是有人被掀翻在地。
微雪睁开眼睛，朝着冷宫门口望去。
那道门很旧了，朱漆剥落，铜钉生锈，两扇门板歪歪斜斜地合在一起，门缝里透进一丝昏黄的光。
马蹄声停在冷宫门口。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砰……”
冷宫大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两边的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一道玄色身影策马而入。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高大神骏，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碎雪。马上坐着一个人，身披玄色大氅，内里是银灰色铠甲，腰间悬着长剑，肩头落满了雪。
他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雪地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蹄印。
来人抬起头，目光扫过破败的庭院——枯树、断墙、齐膝的荒草、满地的残雪——最后落在断墙根下那团蜷缩的身影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微雪也在看他。
隔着漫天飞雪，隔着破败的庭院，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他身上的铠甲在雪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灰色，还有那双眼睛——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锐利，像出鞘的剑。
“你是何人？”微雪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风雪，落在来人耳中。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一步步朝微雪走来，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到近前，他停下脚步。
微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他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痕迹，皮肤是北境特有的古铜色，与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截然不同。他的眼睛是深沉的墨色，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微雪注意到他左颊有一道疤，很浅，从颧骨延伸到耳际，像是被刀刃划过。
“冷宫废后，独孤微雪？”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北境人特有的沙哑。
微雪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也没追问，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身上单薄的衣裳、散落的饭食、以及她掌心尚未干涸的血痕。每扫过一处，他眉心的褶皱便深一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可她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他盯着那些茧看了很久。
“镇北侯，寒江月。”他忽然开口，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给她一个交代。
微雪微微一怔。
镇北侯寒江月，当朝唯一的异姓王，手握北境二十万兵马，战功赫赫，威震四方。她虽然在冷宫，也听过他的名字——皇帝曾多次在朝堂上夸赞他，说他是大齐的擎天之柱。
这样一个人，为何深夜来冷宫？
微雪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寒江月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俯身披在微雪肩上。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厚实暖和，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意。微雪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已经直起身，退后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冷宫非善地，”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侯府会有人来送炭和药。”
说完，他转身便走，大步流星地走向战马，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干脆。
微雪裹着那件大氅，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人，为什么要帮她？
寒江月策马走到冷宫门口，忽然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隔着风雪，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微雪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是审视，是探究，还是一种微不可察的期待。
“独孤废后，”他叫她的封号，语气却像是在叫另一个名字，“本侯有一事相询。”
微雪抬眼看他。
“十年前，北境有一战，”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一人，持一杆银枪，独闯敌阵，救了一队被困的士兵。”
微雪的呼吸忽然停滞了一瞬。
“那人，”寒江月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是你吗？”
风雪呼啸，卷起漫天碎雪!
微雪没有说话，只是裹紧了大氅，缓缓垂下眼睫。
那件大氅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干净清冽，像北境的松林。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侯爷认错人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过是个冷宫废后，连这冷宫的门都出不去，又怎会去过北境。”
寒江月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久到战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是吗。”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转过头，策马出了冷宫大门，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冷宫重新归于寂静。
微雪靠在墙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快得像是要炸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跳加速，不知道寒江月那句话为什么让她莫名心慌。
十年……北境……银枪……独闯敌阵。
这些词像一根根针，扎进她混沌的脑海，激起一圈圈涟漪。她想抓住什么，可那些记忆碎片像是水中的倒影，一触即碎。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大氅的领口处绣着一个“寒”字，针脚细密，用的是金线。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指尖触到冰冷的丝线，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漫天黄沙，一杆银枪，枪尖滴着血。
还有一个声音，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时空：
“将军，末将来迟。”
微雪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将那幅画面压下去，压在记忆的最深处。不能想，不能回忆，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现在还不是时候。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顶、肩头、膝上，薄薄一层白。她裹紧大氅，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在这破败的冷宫里，在这漫天飞雪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冷宫外的甬道上，寒江月勒马驻足，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久久没有离去。
雪落满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只是望着那扇门，眼神幽深如墨。
“十年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雪吞没，“我找到你了。”
战马嘶鸣一声，踏碎一地积雪。
寒江月收回目光，策马远去，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马蹄印，从冷宫门口一直延伸向远方。像是谁在雪地上写下的，无人能懂的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