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最后的契约。当羊脂灯在萨尔黑中挣扎，守夜便抵达了它沉默的终点。在这以星空为穹顶、以荒原为祭坛的旷野，人与一盏如豆的孤灯，构成了向无尽黑夜献祭的全部仪仗。
没有长篇的悼词。语言在此地显得苍白。图丹望着西天那轮正在失去锋芒、颜色渐趋浑红的落日，跪下，皮囊里的奶和酒被萨尔黑抢走了气味。他声音低得像地皮下的草根：
"萨尔黑来了。"
"额吉的奶，第一口。"
"阿布的酒，给萨尔黑喝。萨尔黑喝了，牙就不尖。"
"努乌尔压着辉特河，跟着走。"
"毡房门口的土，额吉的头发，压在敖包石下，萨尔黑也吹不走。"
"苏和的叶子，嚼着走。苦，也是甜。"
"走！"
"别回头。"
"那边的多沃，你认识。上去，就看见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伴随着风灌入喉咙的嘶哑。阿布始终仰头望着天际，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脖颈上青筋微现。
接着，是灯与火。图丹用火镰在风中反复尝试，终于点燃一小簇火绒，再用它点亮带来的一盏小小的羊脂灯。粗糙的黑陶灯盏，羊毛捻成的灯芯，绽开一团昏黄、温暖却异常倔强的光晕。他将这盏灯，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白布卷"头部"的位置。这团光，是为初离之魂照亮最初、最迷茫那段归途的微光与温暖。
然后，他在白布卷的侧边，用几块石头垒了个小灶，点燃了带来的干牛粪和艾草。这不是焚化之火，而是"吉尔拉"，为远行的灵魂烘干无形的寒露，也为送别的生者，提供依偎与守望的光热。
天色，终于完全黑透。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蓝黑笼罩四野。随即，星辰轰然涌现，密密麻麻，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像一条被遗忘的、缀满冰晶的圣洁哈达。
他们围坐在渐渐变小的"吉尔拉"火堆旁，沉默地吃着额吉准备的简单食物。只有火堆的噼啪、风的呜咽此刻听起来像无尽的叹息与吟唱、以及远处孤狼飘渺悠长的嚎叫，交织成一首天地为墓穴、长风为安魂曲的苍凉乐章。
阿布把牛车上的皮褥子留在了山坡上。按规矩，送葬人路上不能带回家的任何东西，褥子给别日格用，免得他嫌石头凉。阿布还掏出烟袋，在坡顶磕了三下，把烟末撒进风里。这是塔日亚，把地上的瘾和地上的病都留给山梁，家里才能干净。
夜渐深，风愈烈，锐利如刀。羊脂灯的火焰开始疯狂地摇曳、挣扎，灯影在白布上舞动出凌乱而激烈的图案，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最后的搏斗与告别。
图丹知道，时刻到了。
他站起身，走向那簇风中残烛。在俯身之前，他最后一次伸出手，掌心向下，虚悬于白布卷上方，做了一个极其轻柔的、拂过头顶的动作。嘴唇微动，最终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保重。"
然后，他俯身，将那个装着故乡信物的小皮囊，轻轻地放在了羊脂灯盏的旁边，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轻轻放在皮囊旁边，紧挨着白布卷。让这尘世的微光与重量，做最后的陪伴。
他没有迟疑，转身，走回火堆旁。
风骤然转向，一块被裹挟的尖石擦着图丹耳边飞过。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侧了一下——不是躲避，是顺着风势让了过去。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风的轨迹，像一道透明的河，从山坡后方涌来，绕过阿布的背影，在他们周围画出一道无形的弧。那是流体微分方程的形状，是梦中见过的曲线。
他愣住了。阿布没回头，只是问：“怎么了？”
“没什么。”图丹低下头，把那只还残留着“看见”感的手缩进袖子里。
阿布用木棍将"吉尔拉"火堆彻底扒开、打散，确保每一粒火星都在冰冷的泥土和石块下窒息。巴特尔站了起来，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那飘摇的灯火，跟在了图丹脚边。
他们必须步行离开。绝不能回头。回头是牵绊，是对升天之路的阻碍。离去的脚步本身，便是最终、最彻底的释放与祝福。
直到走出很远，远到山坡只剩下星空背景下一块更浓黑的沉默凸起，远到那盏羊脂灯的微光已微弱如风中残喘的萤火，图丹才猛地停下脚步。
阿布也停下，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片山坡，像一座沉静等待的山峦。
图丹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不是怕，是走太久，膝盖后面的筋绷得太紧，一松就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鞋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脚趾已经没知觉了。他试着动了动，趾头不听使唤，像冻成一块的石头。裤腿上也沾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大概是夜里蹲下时蹭的牛粪，冻硬了，磕不掉。
就在这时，巴特尔仰起了头，脖颈的线条在星光下绷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它对着那星光最为璀璨密集的西北夜空，发出了一声长吠。这吠声不再凄厉，而是异常平和、悠长、清澈，穿透寒冷的夜气，稳稳地送向宇宙的深处，像一曲送达的终章。
几乎是同时——一阵格外强劲、仿佛积蓄了整夜力量的萨尔黑，从山坡后方席卷而上，发出"呜——嗡——"的一声低沉长啸，那是天地肺腑的吐纳。
那点摇曳了整夜、挣扎了整夜的昏黄微光，在这阵风的精准扑击下，猛地向上一窜，爆发出最后一瞬令人心悸的、几乎照亮小片山坡的辉煌灿亮，然后，倏地——熄灭了。光灭得嘎嘣脆，像咬断一根风干肉。
山坡瞬间沉入一片完整、纯净、亘古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唯有满天星光，冰冷地注视着。
图丹感到胸膛里，某个始终悬着的、紧绷的、灼热的东西，随着那光芒的熄灭，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嗒"一声，落回了它应有的位置。冰凉，而踏实。一份跨越时空的馈赠，完成了交接；一场无比私密又无比宏大的送别，写下了终笔。
他只是木妥图丹了。一个被星尘浸透、被永痛奠基、被故乡的风洗净的，草原之子。
星河倾斜，夜风如古老的河床，流淌着无形的时光。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重归寂静、此刻真正属于腾格里意志的山坡，然后，缓缓地、彻底地，转回了身。
"阿布，我们回吧。"他轻声说道，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清晰地切开了风声。
他接过阿布手中老牛的缰绳。阿布拍了拍他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背。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脚步踏在布满星霜与荒草的路上，向着家的方向，那唯一温暖的光点走去。巴特尔安静地跟在最后。
在他的身后，夜空浩瀚，星河无声流转。
萨尔黑永在吹拂。
光灭的刹那，不是终结，而是一份契约被长风签收。图丹感到胸膛里那枚灼热的“星尘”终于稳稳沉降，冰凉而坚实。他转过身，不再回望那片重归腾格里怀抱的黑暗，轻声道：“阿布，我们回吧。”身后的星河，正无声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