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泼洒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蜂蜜的颜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自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光。
“你呢?”她问,“为什么选理论物理?”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马克杯的把手。
“我小时候,”他慢慢说,“家里有套《时间简史》。不是儿童版,就是霍金写的那本。那时候很多看不懂,但有一张图我记得特别清楚——黑洞的示意图,事件视界,奇点。下面有行小字说,掉进黑洞的东西,信息就永远消失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金色的街道。
“但后来我知道,霍金证明了黑洞会辐射,会蒸发。那问题就来了:如果黑洞最终消失了,那些掉进去的信息去哪了?它们应该被保存下来,因为量子力学说信息不会丢失。可是广义相对论说,越过事件视界,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明珠能听出下面涌动的热情。
“这个悖论困扰了我很多年。直到现在,它还在困扰整个物理界。”他转回头,看向她,眼睛里有种明亮的光,“所以我想试试。也许我永远解不开它,但至少,我想离答案近一点。”
李明珠静静听着。
她见过很多学物理的人。有的为了好找工作,有的为了名校光环,有的只是随波逐流。但周怀瑾眼里的那种光,她很熟悉——那是面对宇宙最深的谜题时,既敬畏又渴望的光芒。
她自己眼里也有。
“信息不会丢失。”她轻声说,“我相信这一点。”
他笑了:“我也相信。”
等李明珠意识到该回去时,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一看手表已经2个多小时,从黑洞信息悖论聊到拓扑量子计算,从各自实验室的趣事聊到最近读的论文,从学术会议上的见闻聊到对某些知名学者的私下评价。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我送你到宿舍楼下。”他站起身拉开椅子。
“不用了,就在校内——”
“走吧。”他已经拿起背包,“天黑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
快到宿舍楼时,他忽然开口:“今天真的谢谢你。不仅仅是论文。”
“也谢谢你的热可可。”李明珠说。
宿舍楼就在前面了。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格格亮着,像巨大的蜂巢。
“那……”他停下脚步,从包里翻出手机“能加个微信吗?下次如果你来科大,或者有学术问题想讨论……”
李明珠点点头,报了自己的微信号。
他低头操作,几秒后,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好了。”他收起手机,看着她,很正式地说,“李明珠同学,今天认识你,很高兴。”
“我也是。”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周怀瑾同学。”
两人相视一笑。
“那我先上去了。”李明珠说。
“嗯。路上小心。”他说,在她转身时又叫住她,“哦对了——”
她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下次如果还有精彩的辩论赛,我可以帮你留票。”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当然,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李明珠点点头:“好。”
走进宿舍楼,踏上楼梯时,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然后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隔着玻璃和夜色,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身影慢慢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她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不是。更像是在茫茫大海上飘了很久,突然看见远处有光。
李明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就看到在她寝室门外等着的张嘉琪,见她衣服的样子,夸张地叫起来:“我的天!你淋雨了?没带伞吗?”李明珠从包中拿出钥匙将寝室门打开,推门进去,随手将灯打开。
“嗯,忘了。”她简单地说,拿了毛巾擦头发。
“你干什么去了,今天下午你哥的球赛你都没看?”
“看了一场辩论赛。”
“辩论赛?……怎么样?精彩吗?”张嘉琪凑过来。
李明珠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那些精彩的攻防,犀利的逻辑,观众席上的掌声……所有这些,在记忆里都模糊成了背景。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的,是公交站台的雨,是散落一地的纸张,是温热的手心相握,是咖啡店窗外的金色夕阳。
还有他眼里的光。
“很精彩。”她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非常精彩。”
张嘉琪还在追问辩论赛的细节,李明珠却有些走神。
她想起家人们。小时候他们总说她“太安静了”,不像别人家的小孩。后来她跳级、保送、成了京大最年轻的博士生,他们又开始说“小五是我们家的骄傲”。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掌声和赞许,换来的不过是一间又一间安静的书房。
父母常年在海外,视频通话里的脸总是模模糊糊的。等她终于长到可以不用人陪的年纪,他们回来了,带着愧疚和补偿——母亲在校旁置了公寓,父亲对她有求必应,除了出国留学。
“出什么国?国内就容不下你了?”四哥李明谦总爱拿这话调侃她。
每次她都笑笑,说“哥哥说得对”。
她太习惯这样了。习惯用乖巧的回答堵住所有追问,习惯在热闹里安静地退回自己的房间。
直到今天。
这个雨天,这个站台,这个听懂了她“麦克斯韦妖”的人。
他看她的时候,不是再看“神童”或“天才少女”。他只是在看她。
“明珠?发什么呆呢?”
张嘉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里的米饭还冒着热气。
“听说没?新闻系这届来了个超级漂亮的女生,堪称新晋系花。”对面的刘可人压低声音,分享着校园最新八卦。
“你说宋依然?”张嘉琪接话。
“你怎么知道?”李明珠收回飘远的神思,问到。
“废话,我们系的!李小五,你最近是不是魂被勾走啦,一点都不关心我!”张嘉琪作势要捶她。
李明珠笑着躲开,求饶道:“错了错了,我请你喝奶茶赔罪。”
说笑间,她下意识地,舔舔嘴唇。
“听说家世可好了,之前一直在国外,上大学才回来的。” 张嘉琪压低声音,眼睛闪烁着八卦的光。“但是小五,我觉得她没有你好看,你别说是系花了,就是校花也能排上。”
刘可人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李明珠吃了一口饭:“是很漂亮的,家世也好。”
“你怎么知道?”两个闺蜜同时靠近,四只眼睛盯得她无处遁形,“你认识?”
“见过面。”李明珠垂下眼睫,用筷子拨弄餐盘中的青椒。“我哥哥的朋友,不熟。”
话音刚落,李明珠的手机嘟嘟嘟连着响了几声,刘可人探过头问“谁?信息这么密集,都不好好听我们说话?”
李明珠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是周怀瑾。
她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信息简介直接:“明天做物理新型材料实验,来看么?”
指尖在屏幕快速跳跃“可以么?”
“当然,诚挚邀请,到了我去接你。”
“好,明天见”李明珠看着手机迅速回着信息,舔舔嘴唇,微笑的期待明天的到来。
“李小五~~~~”张嘉琪拖着长音。刘可人和张嘉琪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着李明珠,“你这笑的……有点狡猾啊,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情况。”
李明珠看着的闺蜜,眼中的笑意还没有退去,“哪有,同学让我去看物理实验,你们知道要是完成一个成功的实验得做多少准备?我这不用准备就能收获到成果。我可是很期待的。”
她说得坦荡,却还是被张嘉琪捏了捏脸颊:“行吧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不过要是真有什么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汇报!”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李明珠特意挑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周怀瑾说过这个颜色像“晨雾散尽时的天空”。她出门时脚步轻快,在校门口险些撞上两个人,彭聿川和李明谦。
“小丫头,干什么去?”彭聿川笑着拦住她。
李明谦站在一旁,眉头微皱:“这才几点?
“聿川哥,哥哥,我去同学实验室观看他们的物理实验,我先走了。”李明珠满怀希冀地说。
“拜拜,哥哥。”
她走得飞快,等李明谦反应过来要问“哪个同学”时,那道浅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这丫头,感觉都要学傻了,她怎么往校门口走?小五,李明珠。”李明谦大喊着。
喊声被风吹散。李明珠已经上了公交车。
科大的公交站台上,周怀瑾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李明珠坐在车里远远的就看到在站台站着等她的周怀瑾,阳光下他很清爽,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站在站牌旁的树荫下。偶尔有路过的女生侧目,他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手机。
公交车进站时,他抬头看向车,在看到了车窗边的她时朝着挥手。
浅蓝色衬衫,黑色长发扎成马尾,手里抱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车门打开,她下车时稍稍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前迎了两步。
“坐车还挺近的吧?”他笑着问,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嗯,第一次坐这趟公交。”李明珠抬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他温和的笑着“走,带你去实验室。
他调试设备的侧影专注得令人屏息。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映在他眼底,像星空在深潭里倒映。他偶尔会停下来思考,眉头微蹙,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哒、哒、哒,那是他思考时的节奏。
李明珠安静地站在观察区,没有打扰。
时间在仪器的嗡鸣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淡蓝渐渐转为正午的明亮,又从明亮滑向黄昏的暖金。她看着他在实验台和电脑间往返,记录数据,调整参数,失败时眉头紧锁,成功时眼睛骤然亮起——那光亮得像物理学家第一次捕捉到希格斯玻色子的信号。
等最后一个数据点落在图表上时,她看到他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抱歉!”他几乎是冲到她面前,脸上写满懊恼,“饿了吧?我一做实验就忘记时间,没想到会这么久……”
李明珠摇摇头:“不会,没关系,我看的很开心,受益匪浅。”
他笑了,那笑容和第一次见时的笑容一样干净,然后他低头继续收拾试验台,动作轻快。
李明珠看到他的背影,注意到一件事——
他刚才调试设备的时候,左手无名指好似有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是戒指留的痕迹,又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