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柳回到相府时，暮色已沉。踏入书房，那股自大理寺回来便萦绕不散的疲惫，仿佛又深重了几分。
“大人。”一直候着的沐盛无声上前，“看大人气色……与叶大人那边，谈得不太顺利？”
“顺利？”沐柳抬手揉了揉眉心，唇角浮起一抹无奈的苦笑，“不是顺不顺利，是压根没见着人。这位叶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脾气——闭门谢客，连张回帖都没递出来。”
她顿了顿：“本相也……实在不想再效仿那翻墙越户的旧艺了。所以，便回来了。”
沐盛将温好的参茶轻轻放在她手边：“大人，叶大人此刻能闭门不出，让自己冷静下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冷静？”沐柳抬起眼，“沐盛，你可知我去御史台问过？他哪里是闭门冷静——他是觉得，在齐陵回京、圣旨封赏尘埃落定之前，任何弹劾都如隔靴搔痒，难动分毫。所以，他要等，等齐陵风风光光回朝后……”
她的话音低了下去：“这哪里是冷静，这分明是……抱定了拼命的念头，在蓄力呢。”
书房内静了片刻。
“那……大人，”沐盛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该如何应对？”
沐柳沉默良久，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还是……等齐陵返京之后，再见机行事吧。”
……
数日后，兵部尚书齐陵的府邸。
虽经长途跋涉，面容带着明显的风尘与疲惫，但齐陵端坐主位，脸上却挂着一种沉静而笃定的笑容。他望着前来拜访的沐柳，语气从容：“沐相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方才沐相说在下‘不够真诚’，这话……恕齐某愚钝，一时未能领悟其中深意，还望沐相不吝明示。”
“齐大人。”沐柳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我当初约定之事，桩桩件件，本相可曾有一丝违背？你要的人证、物证，无论路途艰险，本相皆已设法护送至京，安置妥当。可齐大人你呢？”
齐陵脸上的笑容未：“沐相此言，真是让在下愈发糊涂了。以在下愚见，此番奉旨平叛，调度军马，幸不辱命，东吉县一举光复。而沐相嘱托保全的人证物证，在下一路亦是严令看护，如今不也安然抵京了么？莫非当日，沐相还另有指教，是在下遗漏了？”
“齐大人！”沐柳的声音微微扬起，“东吉县被‘荡平’了！那一城之人，本是此案最关键的活证！由他们亲口指认东竭道官吏如何盘剥、如何激起民变，岂不是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铁证？如今人呢？”
“哦……”齐陵作恍然状，随即那笑容里竟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原来沐相指的是这个。这确是在下思虑不周，未能领会沐相深谋远虑。只是，还请沐相体谅——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非坐镇中枢可以尽知。那东吉县叛贼，据城死守，负隅顽抗，，我军将士强攻之下，亦多有折损。沐相难道认为，齐某该用我边防精锐的热血，去换几个未必全然可信的‘人证’？”
沐柳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丝怒意如冰刃般掠过眼底，但旋即便被她强行压下，重归那深潭般的平静。
齐陵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笑意反而深了些：“况且，在下窃以为，有沐相此番人证物证，足以厘清东竭道诸多关节，惩治该惩之官，问该问之罪。邢昭邢尚书执掌刑部，明察秋毫，又与沐相乃是故交至契，有他主理，此案定能水落石出，不负沐相一番苦心。一切顺理成章，实不知……沐相还有何可担忧之处？”
沐柳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忽然，她极浅地笑了一下。
“齐尚书思虑周全，行事果决，确是我朝栋梁。”她端起手边的茶，“东吉县顽抗之敌已灰飞烟灭，矿税新政得以继续推行；东竭道涉事官吏的罪证已然在手，不日便可论罪；齐尚书此番劳苦功高，回京叙功，封赏荣耀，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突然，她放下茶盏：“不过，有件事，本相需得说在前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斩草若不除根，春风一至，未必没有复生之机。前番西郊那桩旧案，不就是最好的前鉴么？有些人，有些事，一旦留了余地，便是给自己留下了无穷后患。”
齐陵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凝住：“沐相，你此言……”
“齐尚书放心。”沐柳打断他，重新站起身，“你既体谅本相在京中周旋的难处，这份情，本相记下了。今日之言，并非问难，更非威胁。只是……”
她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下去：“刀光既已出鞘，血迹已染锋芒，此局便已是至死方休之局。太子殿下仁厚，总想着万事留一线。可齐尚书久经沙场，当比本相更明白——对敌人留有余地之时，谁又能保证，那余地留的，不是来日射向自己的空门？还望齐尚书……万事小心。”
说罢，她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便转身朝厅外走去。
齐陵独自坐在原处，脸上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一片深沉的凝重。
良久，他倏然开口，声音低沉：“备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西侧角门出。去东宫——记住，走北边的小门。”
……
叶飞扬的御史府，闭门谢客多日后，厚重的黑漆木门终于缓缓打开。送走最后一拨访客，那门又沉沉合上。
叶飞扬站在前院，望着紧闭的府门，脸色比开门前更加难看，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怒意。
“老爷，”叶听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声问，“方才那几位，小的瞧着，可都是御史台的官人，是老爷您的同僚吧？怎么……谈完了事情，您这脸色，反倒像是更差了些？”
“那是因为他们带来的，就没一句能入耳的话！”叶飞扬的声音里压着勃然的怒意，“第一桩，齐陵回京这几日，他那尚书府门槛都快被贺喜的车马踏平了！满朝文武，趋之若鹜，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可有半个人问过一句东吉县那数万冤魂？！第二桩……”
说到这里，他眼神骤然一黯：“陛下有旨，因筹备齐陵的庆功大典，诸事繁杂，这几日的常朝……暂且取消了。”
“咦？”叶听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不解，“早朝取消，老爷您就不用天不亮就起身，徒步往皇城赶了，这……这不是挺好吗？正好歇歇……”
“好什么！”叶飞扬猛地提高声调，额角青筋微显，“什么筹备庆功、诸事繁杂？全是托词！陛下这是防着我们御史台，怕我们这几日在朝会上公然发难，弹劾齐陵！所以干脆停了朝会，拖到他那风光无限的庆功宴办完，圣旨一下，封赏一定，到那时，纵使我们再有万千弹章，也只能沦为无关痛痒的马后炮！”
“啊？这……”叶听半晌才结结巴巴道，“这、这招是够……那老爷，就算不上朝，咱们不是还能通过中书省，递折子进去么？”
“通过中书省？”叶飞扬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先不说那折子要在中书省走多少流程，耗多少时日。就算真能递到御前，陛下大可留中不发，一直拖到庆功宴后，再轻描淡写朱批一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便石沉大海！齐陵照样加官进爵，风光无两！有什么用？！”
“那……那咱们怎么办啊？”叶听听得头晕目眩。
叶飞扬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怒潮已然沉淀：
“我去跪谏。”
“什么？！”叶听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老爷！您说什么胡话！这数九寒天，您要跪在宫门外？这身子骨还要不要了？这、这不是明摆着跟陛下对着干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我意已决。”叶飞扬轻轻却坚定地拂开叶听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从明日起，陛下若不召见，不答应重查东吉县之事，我便一直跪在那里。庆功宴？只要我叶飞扬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一个双手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的刽子手，在我眼前风光受赏！天理不容，我叶飞扬……也不容！”
“老爷！老爷三思啊！”叶听追了两步，望着那扇在叶飞扬身后合上的书房门，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在冰凉的夜风里站了许久，叶听猛地一跺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飞快地跑出府门。
……
相府书房，送走了叶听，沐柳以手支额，久久不语。
“怕什么，就来什么。”良久，她才低低叹出一句，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这个叶飞扬……是真要将自己当作薪柴，去烧齐陵那盆庆功的烈火了。他是铁了心，要跟齐陵，跟这既定的‘大势’，拼个你死我活。”
“那……大人，”沐盛侍立一旁，眉头紧锁，“您要去劝劝叶大人么？这般行事，太过凶险，只怕……”
“劝？自然要劝。”沐柳放下手，“不劝，莫说他那大理寺少卿的官职，怕是连人都要赔进去。只是……”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劝的前提，是能见得着他，说得上话。依他此刻的心境，只怕因东吉县之事，连对我都憋着一股火气。闭门羹，怕是还要再吃一次。”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更漏滴水。
忽然，沐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直微蹙的眉尖倏地舒展开，眼中掠过一丝亮光，竟轻轻一拍圈椅扶手：
“有了！”
“大人？”沐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引得一怔，“什么有了？”
沐柳缓缓靠向椅背，脸上的从容与笃定，重新一点点回归。她唇角微弯，缓缓说道：
“有一个人……叶飞扬他，一定不敢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