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不对,我是一个莫得时间观念的人。
二十三年。
她说她等了我二十三年。
可她才失踪了九天。
不对——她1996年失踪,1996年就死了。那她怎么可能在1999年等我?还在我家的厨房里?
“进来啊,愣着干嘛?”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还是那个调调,跟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模一样,“饭好了,洗手。”
我没动。
我盯着刁爱青。
她站在妈身边,穿着那件红色的外套,短发,嘴角右上方那颗菜籽大的痣。二十岁,和我第一次在青岛路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对,不是第一次——是唯一一次。
“你——”
我开口,嗓子有点干。
“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她笑了。
笑得和面馆里那次一样,很轻,很淡。
“你猜。”
“我不猜。”
“那就不猜。”她转过身,从妈手里接过盘子,端到桌上,“先吃饭。”
我看着妈。
妈也在看我,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刁爱青站在她旁边是这个世界上最正常的事情。
“妈,”我说,“您认识她?”
“认识啊。”妈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爱青嘛,住我们楼下的。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楼下。
抱过我。
这不对。
刁爱青1996年就死了。我三岁之前在齐木市,1987年之后——不对,我1987年之后去了哪儿?我爸进了蚀界,我妈带着我——
我想不起来了。
那段记忆是空白的,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样。
“坐下说。”爸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我转过头。
爸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但他没在看报,他在看我。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有些事情,”他说,“你坐下来,我们慢慢告诉你。”
我沉默了三秒,走过去,坐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凉拌黄瓜,汤是紫菜蛋花汤。都是我爱吃的。不,是小时候爱吃的。我都四十多岁了,他还记得我小时候爱吃什么。
刁爱青坐在我对面。
妈坐在我左边。
爸坐在我右边。
四个人,一张桌,四菜一汤。
像一家人。
但我他妈连这个“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吃啊。”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透亮,一看就是炖了好久的。我夹起来,放进嘴里。
味道——
是对的。
是我妈做的味道。
我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头。
“这到底是哪儿?”
爸放下报纸。“这是1999年3月3日,晚上——”
“不是时间。”我打断他,“我是说,这个地方。这个厨房,这栋楼,这个——”
我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黑的。不是夜的黑,是什么都没有的黑。像有人用墨汁把窗户糊死了。
“这是哪儿?”
爸沉默了两秒。
“这是你妈打的那个结里面。”他说。
我胸口那个结跳了一下。
“什么?”
“你妈给你打的最后一个结。”爸看着我,“你以为命运是个虚的东西?不是。命运是实的。你妈是观星序列的洞玄师,她能把命运织成实体的东西。你胸口那个结,就是她用自己二十年的寿命织出来的。”
我低头看胸口。什么也看不见,衣服挡着呢。但我能感觉到它,在我心脏的位置,一跳一跳的。
“织出来干嘛?”
“织出来——”爸顿了一下,“织出来让你回家。”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知道你会走丢。”爸说,“1999年那场事故之前,她就看见了。她看见你会在2008年掉进时间乱流,在蚀界里飘九年,然后被捞出来,失忆,变成傻子——”
“我没真傻。”我说,“我演的。”
“她知道。”爸点头,“她知道你在演。所以她织了这个结。这个结是你回家的路标。只要你跟着这个结走,不管你在哪个时间点,最后都能走到这里。”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
“走到这个家。”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那妈呢?”
爸没说话。
“你说她用二十年寿命织的。那她现在——”
“她现在——”爸看了一眼妈。
妈坐在我左边,安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不对。不是假笑,是那种——怎么形容——像是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人,在看一场早就看过的电影。
“笑天,”她说,“妈没事。”
“你脸色不对。”
“那是因为灯光。”
“不是。你嘴唇是白的。”
“没涂口红。”
“妈。”
“吃饭。”
她给我又夹了一块排骨。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没动。
“妈,”我说,“您实话告诉我。1999年的您,是活的还是死的?”
厨房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我听见了紫菜蛋花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就这一个声音。
然后刁爱青开口了。
“她是活的。”
我转头看她。
“她确实是活的。”刁爱青说,“你妈没死。她只是——”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妈,像是在征求同意。
妈点了点头。
“她只是把自己的时间,分了一半给你。”
我看着妈。
“你胸口那个结,是你妈的二十年寿命织的。但那二十年不是从她身上拿走的,是她自己放进去的。她把二十年的时间,封在那个结里。那个结是你回家的路标,也是你妈的——”
“够了。”妈打断她。
我看着妈。妈没看我。她在看爸。
爸在看桌面。
“也是你妈的什么?”我问。
没人回答。
“说。”我看着刁爱青。
刁爱青看着妈。
妈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你妈的命。”刁爱青说。
我不动了。
“那个结一旦解开,你妈封在里面的时间就会消散。二十年的时间,一瞬间散掉。你妈会——”
“会老。”妈接过话,声音很平静,“会老二十岁。从五十二,变成七十二。”
我攥紧了筷子。
“这就是为什么你之前那个‘命运’告诉你,结解开的时候,就是你妈死的时候。”刁爱青说,“但她没说全。不是你妈死,是你妈老。老二十岁。五十二变七十二。不是死。”
我看着她。“那她刚才为什么拦着不让你说?”
刁爱青没回答。她看了一眼妈。
妈笑了笑。“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欠我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人——不对,我不是莫得感情,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感情。你告诉我,我解开这个结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但代价是我妈老二十岁。五十二变七十二。二十年。她人生最好的二十年。用来给我当路标。
“吃饭。”妈说,“菜凉了。”
我低头,把碗里的排骨吃了。
红烧的,甜口的,跟我小时候一个味。
我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我是一个莫得良心的人。”
妈愣了一下。“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扒了一口饭,“自嘲。”
刁爱青在对面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我见过比这更惨的事”。也是,她一个被切成两千多块的人,确实见过比我更惨的事。
“那你呢?”我看着刁爱青,“你为什么在这儿?”
“等你。”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把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因为你是我活着的时候,最后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我放下筷子。
“面馆里那些客人,他们没看见那个书摊老板变成黑水。面馆老板没看见。街上的人也没看见。只有你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她看着我。
“1996年1月9号晚上,在青岛路的迎春面馆里,有两个人看见了一个不是人的东西。一个是我,一个是你。你走了之后,那个东西又回来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回来找你?”
“对。”她点头,“它说,你跑了,但它不能跑。它说,它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叫黄笑天的人。它说,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回来,回到1996年,回到那个面馆。它说它要在那儿等着。”
“所以你——”
“所以我没走。”她说,“1月10号,我没失踪。我回了宿舍,上了课,去图书馆还了书。一切正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1月11号,它也正常。1月12号,也正常。一直到——”
她抬起头。
“一直到1月19号。”
“那天怎么了?”
“那天它来找我了。它说,它等的那个人没来。它说,它不能再等了。它说,它要去找那个人。”
“然后呢?”
“然后它把我送到了这里。”
她看了看四周。
“1999年。3月3号。你家的厨房。”
我沉默。
“它说,你总有一天会走到这里。它说,让我在这里等你。它说,等你来了,让我告诉你——”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那个书摊老板,不是凶手。凶手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1999年。”
我胸口的结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书摊老板是什么东西?”
“它是被凶手害死的人。”刁爱青说,“2008年,有个人在天涯论坛上发帖,分析这个案子。那个人叫黑弥撒。他的分析太准了,准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凶手。他不是。但他因为这个帖子,被人盯上了。那个盯上他的人——”
“是真正的凶手?”我问。
“对。”她点头,“真正的凶手,在1999年。他看见了黑弥撒的帖子,他怕黑弥撒查出什么,所以——”
“所以他杀了黑弥撒。”
“对。”
“然后把黑弥撒的执念,塞进了那个书摊老板的身体里?”
“对。”
“所以那个书摊老板,从1996年就开始在那个面馆门口摆摊?”
“对。”
“摆了十二年?”
“对。”
我看着刁爱青。“你也在那个厨房里等了十二年?”
她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
“我是一个莫得时间观念的人。”我说。
她笑得更开了。“我知道。”
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凉的。
“那凶手到底是谁?”我问。
刁爱青看着我,没说话。
“说。”
“你认识他。”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谁?”
“你爸。”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不是2019年的你爸,”刁爱青说,“也不是1979年的你爸。是1999年的你爸。1999年3月3号,晚上9点17分,你爸从那个楼梯间进去之后——”
她顿了一下。
“他变了。”
我放下茶杯。“怎么变了?”
“他被蚀界的东西附身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那一部分,在1999年,通过那个楼梯间,去了1996年。去了南京。去了青岛路。去了——”
“去了刁爱青身边。”
“对。”
我沉默了很久。
妈在旁边没说话。
爸也没说话。
桌上一片安静。
“所以,”我开口,“1996年杀了刁爱青的人,是1999年被我爸身上的蚀界生物附身的那个人?”
“对。”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刁爱青摇头,“那个东西附身的人,不是固定的。它每到一个时间点,就找一个宿主。在1996年,它附身的那个人,杀了刁爱青。然后它又回到了1999年,回到了你爸身边。”
“所以那个凶手——”
“那个凶手只是普通人。被附身的普通人。附身结束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
我攥紧了拳头。
“那我爸呢?”
“你爸——”刁爱青看了一眼坐在我右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
他放下报纸,看着我。
“笑天,”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妈打那个结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1999年3月3号晚上9点17分,我进了那个楼梯间之后,我就不是我了。那个东西会附在我身上。它会用我的身体,去做很多事。去南京,去1996年,去——”
“去杀人。”
“对。”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鬼附身的人。
“所以你需要那个结。你需要那个结带你回家,带你找到我,带你——”
“带你干什么?”
“带我——”
他伸出手,把袖子撸上去。
小臂上,有一条线。
黑的。
像一条血管,但比血管粗,比血管黑,而且它在动。一拱一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它已经在了。”爸说,“1999年3月3号,晚上8点。它已经在我身体里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它就会完全控制我。”
他把袖子放下来。
“到时候,我会变成一个不是我的东西。那个东西,会去1996年,会去南京,会去——”
“够了。”我站起来,“我不听这个。”
“笑天——”
“你告诉我,怎么把这个东西弄出来。”
爸看着我。“弄不出来。”
“不可能。”
“真的弄不出来。”他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进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在转,一圈一圈,像漩涡。
“进去?进哪儿?”
“进我的命运。”
我愣住了。
“你是旅行者序列,你能进任何地方。”爸说,“但我的命运,不是空间,是时间。你进得去,不一定出得来。”
“进去之后干什么?”
“找到那个东西。”他说,“把它拽出来。”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笑了,“然后你就真的是过河的卒子了。卒子过河,不能回头。你进了我的命运,你出来的时间点,就不是2019年了。”
“那是哪一年?”
他没回答。
妈在旁边,忽然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眼泪掉下来,无声地掉。
刁爱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站在桌边,看着这三个人。
我是一个莫得选择的人。
不对。
我是有选择的。我他妈什么时候都有选择。我可以不管。我可以回2019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可以让爸被那个东西附身,让那个东西去1996年杀人,让刁爱青死,让一切照旧。
我也可以进去。
进我爸的命运。把那个东西拽出来。然后——
然后不知道去哪一年。
“我有一个问题。”我说。
爸看着我。
“我进去之后,我妈那个结——”
“会解开。”爸说。
“解开会怎样?”
“你妈会老二十岁。”
我看着妈。
妈擦了擦眼泪。“老就老呗。”她说,“反正我早晚得老。”
“妈——”
“别磨叽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你小时候,妈给你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就想织一件合身的。这个结也是,妈织了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她看着我。
“去吧。”
我站着没动。
“我是一个莫得——”
“你不是。”妈打断我,“你从小就不是。”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五十二岁的脸上,有皱纹,有白头发,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你是妈的儿子。”她说,“这就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转头看爸。
“怎么进去?”
爸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闭眼。”
我闭眼。
“看见什么了?”
“黑。”
“仔细看。”
我仔细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条线。
黑的,很长很长,从我爸的手腕上伸出来,伸向远方,伸向——
伸向黑暗的最深处。
“那就是我的命运。”爸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沿着那条线走,走到尽头,就能找到那个东西。”
我点头。
“记住一件事。”
“什么?”
“那条线上,不止有那个东西。还有——”
他没说完。
因为我已经开始走了。
我沿着那条黑线,走进黑暗里。
走了三步。
回头。
爸站在我身后,但他已经不是爸了。
他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1987年的爸。
他冲我挥了挥手。
“往前走,”他说,“别回头。”
我转过头。
继续走。
走了大概——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时间。只有那条黑线,和我的脚步声。
然后我看见了。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穿着军大衣,瘦高个。
我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头。
那张脸——
是我的。
不是19岁的我。不是40岁的我。是另一个我。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竖瞳。
像猫。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是——我的声音,但更沉,更冷。
“你是谁?”
“我是你的命运。”他说,“不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是真正的命运。”
“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他笑了,“等你来问你爸没说完的那句话。”
“什么话?”
“那条线上,不止有那个东西。还有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还有你的选择。”他说,“你是选择让你妈老二十岁,还是选择让那个东西继续活着?”
我沉默了。
“你妈打的那个结,不只是路标。那是锁。锁住那个东西的锁。结在,那个东西就出不来。结不在——”
他指了指黑暗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很黑。很——饿。
“那个东西就出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那我进去拽什么?”
“拽一个替身。”他说,“你把那个东西拽出来,就得有一个东西进去。那个东西不出来,你妈就得永远用那个结锁着它。那个东西出来了——”
他看着我。
“你就得进去。”
我看着黑暗深处那个巨大的黑影。
“我进去之后,会变成它?”
“会变成你爸。”他说,“你会变成1999年3月3号晚上9点17分之后,你爸变成的那个东西。你会去1996年。你会去南京。你会去——”
“去杀刁爱青?”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黑暗深处。
那里,那个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东西,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我是一个莫得选择的人。
不对。
我他妈什么时候都有选择。
我选择——
“进去。”我说。
那个“我”笑了。
笑得很奇怪。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进去之后,你会变成什么吗?”
“知道。”
“你会变成杀人犯。”
“知道。”
“你会变成你爸不想让你变成的东西。”
“知道。”
“那你还进去?”
我看着他。
“我是一个莫得——”我顿了一下,“我是一个莫得办法的人。”
我往前走。
走向那个黑影。
走了三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笑天,别去。”
我回头。
妈站在黑暗里。
2019年的妈。五十二岁的妈。穿着碎花衬衫,短发,素净的脸。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别去。”她说,“妈不让你去。”
“妈——”
“那个结,妈不要了。老二十岁就老二十岁。七十二就七十二。妈不怕老。妈怕——”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妈,看着那个黑影。
然后我笑了。
“妈,”我说,“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人。”
“你不是。”
“我是。”我转过身,“我要是莫得感情,我就不会在乎您老不老。但我在乎。所以——”
我往前走。
“所以我他妈就是莫得感情。”
黑影吞没了我。
黑暗里,我听见妈的哭声。
听见爸的声音。
听见刁爱青的声音。
听见那个“我”的声音:
“欢迎回家。”
然后一切安静了。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我胸口那个结。
也在跳。
咚。咚。咚。
然后——
结解开了。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散开,像一根线被抽走,像一朵花被风吹散。
二十年的时光。
我妈的二十年。
散在黑暗里。
变成光。
金色的光。
那光照亮了黑暗。
我看见——
那个黑影。
它很大。
比我想象的大一万倍。
它站在我面前。
它看着我。
它开口。
声音是我爸的:
“笑天,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