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宣统三年,秋。
江西,吉安府,庐陵县。
赣江中游,有片冲积平原,平原上有座镇子,名唤“赛云镇”。镇子不大,五六百户人家,依江而建,商贾云集,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地方。可这镇子有桩怪事——镇上的人,活得太累。
不是那种起早贪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家家户户比着过,比谁家房子高,比谁家田产多,比谁家儿子有出息,比谁家女儿嫁得好。比赢了,脸上有光;比输了,低人一头。比的不是日子,是面子。
镇子东头,有座庙,名唤“比神庙”。
庙不大,三间正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这镇子里算是极气派的。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神像,是个中年男人,方脸阔耳,浓眉大眼,穿着一身员外袍,手里拿着一杆秤——不是用来称银子的,是用来“称”人的。秤杆上刻着四个字:
“人比人,气死人。”
庙前有个大院子,院子里竖着几块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张三家的田产多少亩,李四家的宅子多少间,王五家的儿子中了什么功名,赵六家的闺女嫁了什么人家。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守庙的是个老头,姓孙,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他每天在庙里转悠,拿着本簿子,记东家、记西家,谁家添了新物件、谁家升了官、谁家发了财,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孙伯,”镇上的人见了他,都要笑着打招呼,“您老又记什么呢?”
孙老头嘿嘿一笑:“记着,记着。比神爷看着呢。”
这一年秋天,赛云镇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二三岁,姓萧,名若愚,是湖南长沙府的读书人。他父亲早年在江西做官,死在任上,他在庐陵县还有一处老宅,这次来是收拾家产的。
萧若愚生得文弱,戴着一副铜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书呆子。他进了赛云镇,找了家客栈住下,安顿好后,便四处走走,看看这父亲待过的地方。
走到镇东头,看见了比神庙。他好奇,便走了进去。
孙老头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番,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年轻人,外地来的?”
“是。湖南长沙府,姓萧。”
孙老头从袖子里掏出簿子,翻开一页,拿笔蘸墨:“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有多少田产?”
萧若愚一愣:“您这是……”
“登记。”孙老头理直气壮,“进了赛云镇,就得登记。比神爷要知道你是哪路人,好给你排位次。”
“排位次?”
孙老头指着院子里那些石碑:“看见没有?全镇的人,按家产排,按功名排,按人脉排,按儿女排。你在哪一档,吃哪一档的饭,住哪一档的房,娶哪一档的媳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萧若愚觉得荒唐,可又不好驳人家的面子,便随口说了几句:“家里就我一个人,没什么田产,就是个读书的。”
孙老头的笔顿住了。他抬头看着萧若愚,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一个人?没田产?那你在镇上,怕是待不下去。”
“为何?”
孙老头没答话,只是叹了口气,把簿子合上了。
萧若愚在客栈住了三天,就明白了孙老头的话。
他出门买碗面,面摊老板看他穿得寒酸,给的量比旁人的少一半。他去布庄扯布做衣裳,伙计爱答不理,拿了最差的料子给他。他去茶馆喝茶,茶客们听说他是长沙来的,又听说他没什么家产,便没人肯跟他同桌。
他不明白,自己又没得罪人,怎么就受这冷遇?
客栈掌柜的告诉他:“萧先生,您别怪他们。这镇子就这样。您没家产,没功名,在比神爷那儿排不上号。排不上号的人,在这镇子里,就不算人。”
“不算人?”
“不算人。”掌柜的压低声音,“您知道这镇子为什么叫赛云镇吗?赛,是比试的赛。云,是富贵的云。比的就是谁家富贵。比赢了,就是人上人;比输了,就是人下人。您在这儿,是个人下人。”
萧若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人心不足,蛇吞象。比来比去,比到最后,把自己比没了。”
他决定去找孙老头,问清楚这比神的来历。
孙老头正在庙里整理簿子,见他来了,也不意外。
“我就知道你会来。”孙老头放下笔,指了指蒲团,“坐。”
萧若愚坐下,开门见山:“孙伯,这比神,是怎么来的?”
孙老头点了根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缓缓开口。
一百年前,赛云镇不叫赛云镇,叫“太平镇”。镇上有个年轻人,姓陈,名唤陈有福。陈有福家贫,父母早亡,靠着给地主放牛过活。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姓刘,叫刘巧儿,两人从小要好,约定长大了成亲。
可刘巧儿的爹嫌陈有福穷,把女儿许给了镇上开当铺的赵家。赵家公子穿金戴银,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陈有福站在人群里,看着刘巧儿上了花轿,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跪在镇口,对着天说:“老天爷,我不服。凭什么他有钱就能娶巧儿?凭什么我穷就该打光棍?我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比他有钱,比他过得好,比所有人都过得好!”
他说完这话,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你真想比?”
陈有福吓了一跳,四处看,没人。
那声音又说:“你想比,我就让你比。让你跟所有人比。比赢了,你什么都有。比输了,你什么都没有。”
陈有福以为是老天开眼,连忙磕头:“我愿意!我愿意比!”
从那以后,陈有福就像变了个人。他拼命赚钱,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他摆过地摊,做过小贩,跑过码头,倒过山货。三年下来,攒了一笔钱,开了间小铺子。又过了几年,铺子变成了大商号,他成了太平镇最有钱的人。
他买了地,盖了宅子,娶了妻,纳了妾。他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酒席,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他以为他赢了。
可他不快乐。
因为他发现,比赢了赵家,还有钱家;比赢了钱家,还有孙家;比赢了孙家,还有李家。永远有人比他有钱,永远有人比他过得好。他像一头驴,面前挂着根胡萝卜,拼命追,永远追不上。
他开始失眠,开始掉头发,开始暴饮暴食。他变得暴躁,多疑,刻薄。他打老婆,骂孩子,克扣伙计的工钱。他攒的钱越多,心里越空。
有一天,他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他认不得了。那个放牛的穷小子,那个发誓要比所有人都过得好的人,哪儿去了?
他跑到镇口,跪在地上,对着天喊:“我不比了!我不比了!求求你,让我变回去吧!”
那个声音又响了:“你说不比就不比?晚了。”
“为什么?”
“因为比神已经生了。你种下的,你收不回去了。”
陈有福这才明白——那个声音,不是老天爷,是他自己的心。他的不甘心,他的嫉妒,他的贪婪,在他发誓的那一刻,变成了一尊神。这尊神,就住在镇子里,看着他比,看着所有人比。
陈有福疯了。他跑到镇东头,盖了这座庙,供上自己的像,手里拿着一杆秤,专门称人。他要让所有人跟他一样,比一辈子,苦一辈子,累一辈子。
故事讲完了。
萧若愚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那些石碑上的名字,也是他刻的?”
孙老头点头。
“他刻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人看见。”孙老头说,“看见谁比谁强,谁比谁弱。看见了,就要比。比了,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就跟他一样,疯。”
萧若愚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石碑。张三家的田产,李四家的宅子,王五家的功名,赵六家的闺女。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忽然问:“孙伯,您在这庙里守了多少年?”
“四十年。”
“四十年?您就不比?”
孙老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比。怎么不比?我跟自己比。昨天有没有比前天少记一笔?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多记一笔?明天有没有比今天记得更清楚?”
萧若愚愣住了。
“这……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孙老头指着手里的簿子,“这都是比。你比田产,我比记性。你比面子,我比里子。你比赢别人,我比赢自己。都是比,都是输。”
“都是输?”
“都是输。”孙老头叹了口气,“因为比到最后,比的不是谁赢了,是比谁输得更惨。你赢了田产,输了日子;赢了面子,输了里子;赢了别人,输了自己。你说,谁赢了?”
萧若愚说不出话。
他在赛云镇住了半个月,把父亲留下的老宅子收拾好,卖给了镇上的一户人家。临走那天,他去比神庙辞行。
孙老头还在庙里记东西,见他来了,放下笔。
“要走了?”
“走了。”
“不回来了?”
萧若愚想了想,摇摇头。
孙老头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本簿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萧若愚,湖南长沙府人,宣统三年秋来赛云镇,住半月,无所比,去。”
写完了,他抬头看着萧若愚:“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一笔?”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在碑上的人。你不是比输了,你是根本没比。这镇子上,从陈有福那年起,一百年了,你是第一个。”
萧若愚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出庙门,回头看了一眼。孙老头还站在院子里,拿着簿子,看着他。那双三角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萧若愚忽然问:“孙伯,您这辈子,比赢过吗?”
孙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赢过一回。”
“哪一回?”
“四十年前,我刚来守庙的时候,陈有福跟我说:‘你守得住吗?’我说:‘守得住。’他说:‘凭什么?’我说:‘凭我不跟你比。’”
孙老头顿了顿,又说:“他听了,就不说话了。”
萧若愚走出赛云镇,走上大路。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隐在暮色里,只剩几缕炊烟。
他想,这世上的人,谁不是在比呢?比钱,比权,比名,比利,比谁过得好,比谁活得久。比赢了,还想赢;比输了,不甘心。比来比去,比到最后,比的不是谁赢了,是谁先醒。
他想起陈有福,想起刘巧儿,想起那杆秤,想起石碑上的名字。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比来比去,比到最后,把自己比没了。”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暮色里。
后来,萧若愚回到长沙,继续读书。他没有考功名,也没有做生意,而是在乡下开了间私塾,教几个孩子读书识字。日子过得清苦,可他心里踏实。
有人问他:“你就不想跟别人比比?”
他笑笑:“比什么?比谁教的学生多?比谁收的束脩厚?比来比去,比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那人摇摇头,觉得他傻。
他也不解释。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赛云镇,想起比神庙,想起孙老头那本簿子,想起石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想起孙老头说的最后一句话——“凭我不跟你比。”
他想,这大概是人这辈子,最难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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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比神(争胜司)
出处: 清宣统年间江西吉安府庐陵县赛云镇比神庙遗址。今庙已毁,石碑残片藏于吉安市博物馆。
本相: 本为太平镇穷苦青年陈有福,因不甘贫寒、嫉妒富户而发誓与所有人比试高低。其不甘、嫉妒、贪婪凝聚成神,寄身于自己所建之庙,以秤称人,以碑记名,驱使世世代代镇民攀比不休。凡入此镇者,皆被种下争胜之心,终生不得解脱。
理念: 人这辈子,最苦的不是穷,是比。比赢了,还想赢;比输了,不甘心。比来比去,比到最后,比的不是谁赢了,是谁先把自己比没了。比神不是来害人的,是来让人看看——你心里那点争强好胜,能把你变成什么样。你把别人踩下去,以为自己上来了,可你上来的那个地方,站着的已经不是你了。是比神。是那个你亲手养大、再也不会走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