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光光的。
什么都没有了。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比以前更亮了。亮亮的,暖暖的,一下一下跳着。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数不清。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那本《子不语》摊开着,不是昨晚翻的那页。
书是自己翻开的。
他低头看。卷四十二,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笔迹是他的:
“有书生夜读,忽见窗前一女子,貌甚美。书生问何人。女子曰:我即汝也。书生惊曰:汝何以是我?女子曰:汝日间所行,夜间所思,皆我。汝喜我喜,汝悲我悲。汝不识我,我识汝。言毕不见。书生自此每日对镜自问:镜中者谁?我又是谁?三年不能答。一日忽大悟,笑曰:原来如此。遂弃书出游,不知所终。”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我即汝也。”
“镜中者谁?我又是谁?”
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新崭崭的,像刚划的。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间屋子。
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铜的,磨得光光的。窗户关着,但阳光从窗缝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沈默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是他自己。
他走近几步,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眉眼,鼻子,嘴巴,都认得。
镜子里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去摸那面镜子。
手指触到镜面,凉凉的,滑滑的。
镜子里那个人也伸出手,和他的手指隔着镜子对在一起。
他看着那根手指。
那根手指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那个书生。
“镜中者谁?我又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镜子里那个人,和他有关系。
三
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下来。
每天醒来,先看镜子。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他。
他洗脸,镜子里那个人也洗脸。他梳头,镜子里那个人也梳头。他吃饭,镜子里那个人也吃饭——虽然镜子里没有饭,但那个人也做着吃饭的动作。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看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睡不着。坐在床上,看着那面镜子。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镜子上,镜子白白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镜子里那个人眨了眨眼。
不是跟他同时眨的。是单独的。自己眨的。
沈默愣住了。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但眼神不一样了。刚才还是他看镜子的那种眼神。现在,是另一个人在看他的那种眼神。
“你是谁?”沈默问。
镜子里那个人笑了。
“我即汝也。”他说。
沈默心里震了一下。
四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你是我?”沈默问。
那个人点头。
“我是你。”他说,“你白天做的,夜里想的,都是我。你喜我喜,你悲我悲。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
沈默听着。
那个人继续说。
“你帮过很多人。她们跟着你。你放了她们。她们走了。你还在。”
沈默点头。
“你知道你是谁了吗?”那个人问。
沈默想了想。
“我是那个帮人的人。”他说。
那个人点头。
“还有呢?”
“我是那个看的人。听的人。摸的人。放的人。”
那个人又点头。
“还有呢?”
沈默想了想。
“我是那个记得的人。”
那个人看着他。
“记得什么?”
沈默张了张嘴。
记得穿红袄的女人。记得第二个女人。记得疯子女人的丈夫。记得捧着空掌的女人。记得老和尚。记得担夫。记得忘了的老人。记得荒地里的女人。记得很多很多。
但这些都是别人。
他自己呢?
他记得自己什么?
他不知道。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他。
“你想起来了吗?”他问。
沈默摇头。
那个人笑了。
“慢慢想。”他说,“不急。”
五
那天晚上,沈默没睡。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那个人也坐着,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月亮移过去了。天黑了。天又亮了。
太阳从窗缝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镜子里那个人还在。
“你想了一夜。”他说,“想起来了吗?”
沈默摇头。
那个人点点头。
“那再想。”他说。
沈默看着他。
“你都知道?”他问。
那个人笑了笑。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你。你想的,我都知道。你想不起来的,我也知道。”
沈默等着。
那个人看着他。
“你想知道吗?”他问。
沈默想了想。
“想。”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
“那你得自己想起来。”他说,“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不是你想的了。”
沈默沉默。
那个人也沉默。
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镜子上,镜子亮亮的。
六
沈默开始想。
从最早开始想。
他记得醒来时窗外八月,梧桐正绿。记得那本《子不语》,那本《阅微草堂笔记》。记得那些划过线的句子。
记得第一次醒来,掌心有半片枯叶。
记得第一次看见那个穿红袄的女人,站在床头,没有五官,只是一团白。
记得第一次吹气,把她吹散了。
记得那根红绳,第一根,从那个女人那里来。
他一根一根想。
穿红袄的女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担夫。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
他都记得。
记得她们的脸。记得她们的话。记得她们的故事。
但她们都是别人。
他自己呢?
他记得自己什么时候?
他记得自己叫什么。沈默。这个名字从哪来的?不知道。一直就叫这个。
他记得自己住在哪。那个有梧桐树的房间。那个房间从哪来的?不知道。一直就住那儿。
他记得自己做什么的。上班,下班,挤地铁,吃食堂。那些事从哪来的?不知道。一直就那么过着。
他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自己从哪来。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什么样。想不起来自己父母是谁。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朋友。
一片空白。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想起来了?”他问。
沈默摇头。
那个人点点头。
“那就接着想。”他说。
七
沈默想了很多天。
每天坐在镜子前,看着那个人。每天想,从早想到晚,从晚想到早。
想累了就睡一会儿。醒了接着想。
想得头都疼了。
但还是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得镜子里那个人清清楚楚。
沈默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我想不起来。”沈默说。
那个人点头。
“我知道。”他说。
“我是不是没有过去?”沈默问。
那个人看着他。
“你有。”他说,“每个人都有。你也有。”
沈默沉默。
那个人继续说。
“你帮过很多人。她们跟着你。你放了她们。她们走了。她们的故事,你都记得。你自己的故事,你不记得。”
沈默听着。
“这不是你忘了。”那个人说,“是你从来没想过。”
沈默愣了愣。
“从来没想过?”
那个人点头。
“你一直在看别人。听别人。摸别人。放别人。从来没看过自己。从来没听过自己。从来没摸过自己。从来没放过自己。”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人看着他。
“现在该看自己了。”他说。
八
沈默闭上眼。
他用心口那点亮去看。
不是看别人。是看自己。
看见了。
那点亮在跳。亮亮的,暖暖的。
那点亮旁边,什么都没有。但又不是什么都没有。有很多影子。淡淡的,模模糊糊的。
他仔细看。
那些影子慢慢清晰起来。
一个小男孩。坐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了很久。蚂蚁排成队,一只一只爬过去。他数着,一只,两只,三只。
一个少年。背着书包,走在路上。路边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落得满地都是。他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响。走得很慢。
一个青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下得很大,哗哗响。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男人。就是他自己。坐在电脑前,翻着那本《子不语》。窗外八月,梧桐正绿。他翻到一页,停下来。用铅笔划过一行字。
都是他自己。
他都记得。
只是从来没想过。
他睁开眼。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他。
“想起来了?”他问。
沈默点头。
“想起来一点。”他说。
那个人笑了。
“那就好。”他说。
九
沈默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你是谁?”沈默问。
那个人笑了笑。
“我是你。”他说,“你想起来的那些,都是我。你看蚂蚁的时候,是我。你踩落叶的时候,是我。你看雨的时候,是我。你划那行字的时候,也是我。”
沈默听着。
“你现在看我的时候,”那个人说,“也是我。”
沈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镜子里那个人,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一直都是。
他伸手去摸那面镜子。
手指触到镜面,凉凉的,滑滑的。
镜子里那个人也伸出手,和他的手指隔着镜子对在一起。
但这次不一样。
那面镜子开始变淡。
从边角开始。一点一点。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中间一小块。
那一小块里,那个人还在。
他看着沈默。
笑了笑。
然后那一小块也没了。
镜子没了。
墙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面空空的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根手指,还凉凉的。像被谁摸过。
十
他转过身。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床没了,桌子没了,椅子没了。只有那面空空的墙,和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
他站在屋子中间。
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外面传来。很远。很轻。
“出来吧。”
他推开窗。
窗外不是八月,不是梧桐。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爬出窗户。
站在光里。
十一
光很亮。但不刺眼。暖暖的,像泡在温水里。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久。光里没有时间。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个人。
是那个担夫。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默走过去。
担夫笑了笑。
“你来了。”他说。
沈默点头。
担夫看着他。
“知道你是谁了吗?”他问。
沈默想了想。
“知道。”他说。
担夫等着。
沈默说:“我是那个看的人。听的人。摸的人。放的人。也是那个被看的人。被听的人。被摸的人。被放的人。”
担夫点头。
“还有呢?”
沈默说:“我是那个想自己的人。”
担夫笑了。
笑得很深。很暖。
“够了。”他说。
十二
担夫转身,往前走。
沈默跟着。
走了很久。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座庙。
还是那座庙。灰墙黑瓦。但不一样了。没有月亮。没有松树。只有庙,站在光里。
庙门开着。
担夫走进去。
沈默跟着走进去。
庙里很亮。不是月光。是那光本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神像还在。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但神像前面,站着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还有那个镜子里的自己。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都笑了。
镜子里的自己走上来。
他伸出手,放在沈默肩上。
轻轻的。暖暖的。
“记住了。”他说,“你是你自己。”
沈默点头。
他转身,走向神像后面。
走到一半,回头看他一眼。
笑了笑。
然后不见了。
一个接一个。
都走上来。都把手放在他肩上。都走向神像后面。都不见了。
最后一个走上去的是担夫。
他站在沈默面前,看着他。
“以后的路,”他说,“自己走了。”
沈默点头。
担夫笑了笑。
把手放在他肩上。
然后转身,走向神像后面。
不见了。
庙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
十三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光还是那么亮。暖暖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光光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比以前更亮了。亮得不能再亮了。暖暖的,一下一下跳着。
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都是她们。都是他们。都是他帮过的,他见过的,他记得的。
还有他自己。
也在那点亮里。
一闪一闪的。
他睁开眼。
转身,走出庙。
光还是那么亮。无边无际。
他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路。只有光。
但他走得稳。
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着走着,光慢慢淡了。
前面出现一扇窗。
他爬进去。
十四
落在自己屋里。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光光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还在。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睁开眼。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的世界。
绿的梧桐,蓝的天,白的云。
都真。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光光的。
也真。
他摸了摸那光光的手腕。
没有分量。
但有亮。
有暖。
有无数一闪一闪的小亮点。
有他自己。
他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光光的手腕。
光光的。
满满的。
(第十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