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晨雾轻柔地披覆在山体之上,仿若仙女所织的灵纱。崖边的灵花仙草、嶙峋怪石,皆被这层薄雾所笼罩,构成一幅灵蕴十足的山水画。
雾色渐消,朝阳越岭而来,金辉漫过山峦。暖光斜拂崖畔,草叶凝珠如碎玉,玲珑澄澈,沐在初阳里,折射出千万点斑斓,熠熠生光,恍若仙泽垂落。
忽有流光破空,疾逾流星,锐响惊落满枝清露。
宋知微足尖轻点,稳稳落在听风崖,鹅黄色衣摆扫过一旁的灵草仙花,瞬间沾染上丝丝晨露的潮气。紧接着她手腕一抖,长剑如游龙归鞘,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郑泊舟正立在崖畔等候。他身着青绿色弟子道袍,衣袂随风上下翻飞,好似振翅欲飞的仙鹤。在这如纱般的晨雾缭绕中,身形显得愈发清瘦挺拔。
宋知微早就看到了郑泊舟,一路风驰电掣地赶过来,到他身前这几步路却一时有些不敢上前。
她在心底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一步步缓慢地挪到郑泊舟身边。她强逼着自己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哪怕想说的话在腹中酝酿许久,一出口还是没忍住打了个磕巴:
“郑、郑、师弟……晨安。”
甫一开口,宋知微便暗觉不妙,满心懊恼翻涌而上,面颊瞬时染了绯色,是羞愤的。
虽说她入宗已有五载,但到底年纪小,平日大多都是被师兄师姐照拂,少有需要她照顾旁人的时候。今儿个本想着在新来的师弟面前,大大方方表现一番,好叫他知晓自己作为最小的师姐,也是沉稳可靠的。
谁知才刚对上他的视线,打好的腹稿便卡了壳,仅仅一个照面,就彻彻底底漏了怯。
郑泊舟见她脸颊骤然泛红,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温和地揭过此事,拱手作揖,声线清朗:
“小师姐晨安。”
他语气寻常,听不出半分戏谑,可宋知微却莫名觉得,他那双沉静的眼底,分明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二人寒暄几句过后,郑泊舟当即敛袖躬身,对着宋知微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语气恭谨:
“往后一段时日,便要劳烦小师姐多多照拂了。”
眼前这位师姐年纪尚轻,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可郑泊舟神色端严,礼数周全,无半分轻慢之意,唯有对同门师姐的敬重。
宋知微看着郑泊舟恭谨端方的模样,心中的不安顿时去了大半。
昨日小宴结束,师尊特意嘱托宋知微,命她近日照看这位新入门的师弟,带他熟悉宗门规矩与修行事宜。这是她头一回担起这般重要的差事,昨夜翻来覆去难以安睡 —— 一则怕自己修为尚浅、经验不足,误了师弟的修行;二则又怕师弟见她年纪小,恐有不服。
如今见他礼数周全、态度谦和,丝毫没有因她年幼而有所轻慢,先前的紧张与不安便散了七八,转而暗自称赞师尊看人的眼光。
她轻轻颔首,语声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软嫩清甜:
“你初入宗门,当先熟稔宗规与各处景致。今日我便带你四处走走,简单认认路。”
宋知微缓步前行,指尖轻拨路边沾露的兰草,语声软糯却条理清晰,缓缓说道:
“我们宗门名唤月隐宗,共辖五座主峰,此处便是其中之一的停云山。相较于其他峰头的烟火气,这停云山要清静许多,平日里唯有师尊与我们几位弟子在此修行起居。昨夜小宴之上,师尊也曾粗略提及过停云山的情形,想来你心中已约莫有了几分印象。”
郑泊舟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身姿挺拔,语声温润如浸了山涧清泉,缓缓回应:
“确如师姐所言。我今日特意早早出了居所,循着宗门山径缓步而行。一路拾级而上,见朱红殿宇依山势而建,飞檐翘角凝着晨露,青瓦回廊缠绕着葱郁竹丛,亭台水榭半隐在山间云雾之中。我凭着匾额上的题名,倒也在心里勉强与师尊昨日提及的景致对上了号。”
他微微垂眸,似在仔细回想昨日师尊所言,眉峰轻蹙,稍作思索后,又抬眸看向宋知微,问出心中疑惑:“昨日听师尊千叮万嘱,我月隐宗素来以修心炼体为根本,术法不过是修行的附属之物,并非核心。各峰也唯有在术法研习之上各有偏倚,有的侧重御剑术,有的专精符箓术,不知师姐以为,我这般理解,可还妥当?”
宋知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郑泊舟,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声音依旧是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多了几分认真:“郑师弟果真好悟性。我宗修行,最忌本末倒置,修心炼体方能筑牢根基,术法只是锦上添花。待日后你熟悉了各峰境况,便会知晓,不同峰的术法偏倚,也皆是为了更好地辅助修心炼体罢了。”
“沿着这段石阶直行,便可到达镇元殿。镇元殿处于宗门核心位置,主殿非大事不开。唯有在重要日子,或是其他宗门来访时,才会于此处设宴招待。昨日是拜师大典,想必你已经去过主殿了,我今日带你去辅殿看看。”
话音未歇,宋知微又往前走了数步,却觉身侧少了几分动静,察觉身旁无人跟上,她当即停下脚步,回身望去,只见郑泊舟仍立在原地未动,眉眼间带着几分迟疑。郑泊舟见她转身看来,连忙收了思绪,疾行两步上前,垂眸含着几分不解道:“师姐,我们要这般过去吗?”
宋知微乍一听这话,脸上掠过一丝茫然,显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眨了眨眼,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反问他:“这样过去,有什么不对吗?”
郑泊舟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问,稍作斟酌后才缓缓说道:“某在凡间时,常听老人讲些神仙异志,书中所言的仙人,无一不是神通广大、来去自如,动辄飞天遁地,为何我等修仙之人,也要如凡人一般步行前行?”
宋知微闻听此言,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依旧软糯,旋即解释道:“你方才所说的飞天遁地之术,本就是修仙入门后的基础术法,待你正式入道、筑牢根基,便能轻松学会。只是如方才所言,提高修为方能掌握术法,而不是为了术法才去提高修为。故而宗门之中,大部分同门平日里仍如凡人般,生活起居,皆是为了不脱烟火、锤炼心性罢了。”
不待郑泊舟再次发问,宋知微似是想起什么,又连忙补上一句:“今早是因为我起晚了,怕你在崖边久等,才急忙御剑赶来的,平日里我也多是步行呢。”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好意思的软意。
听到她的解释,郑泊舟的脸腾的红了,赶忙向她作揖道歉。宋知微此时才终于有了几分小师姐的模样,她背着小手,刻意板起小脸装出深沉之态:“既已踏上修仙之路,便不必再拘泥于这些虚礼。往后你便会知晓,真正的修仙,与世人传闻中的神仙异志截然不同,其中的艰辛与不易,唯有亲身体验,方能领悟一二。”
郑泊舟见她陡然收了笑意、神情添了几分严肃,不敢有半分轻慢,当即敛神正色,躬身说道:“多谢小师姐教诲,师弟谨记于心。”说罢,他目光微动,试探性追问:“小师姐年纪尚轻,却能对修行有这般体悟,想来踏入修行之路后,定是经历过不少波折吧?”
听见这话,宋知微却像个被戳破的皮球,方才装出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脸上掠过几分讪讪,语气也软了下来,坦诚说道:“哪里是什么体悟,不过是师尊和诸位师伯师叔讲学之时,常常用这类话训诫我们,听得次数多了,自然就记住几句,照着说罢了。”
郑泊舟闻言,心中更觉宋知微率真可爱。暗自想着,这般性子,倒像养在普通人间的小女娃,看着宋知微竟莫名想起自己的女儿,眼底漾开几分温和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