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玄缺刚迈出三步,那道光忽然晃动了一下。
如同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开,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影。
他披着血色长袍,浑身湿透,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每踏出一步,地面便龟裂蔓延,像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肩头布条不断滴血,腰侧也有鲜血缓缓流下,可他握剑的手却稳如铁铸,纹丝不动。
“师兄。”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刺耳,“你护不住她一辈子。”
林凤仪猛然睁眼。
她仍倚在石台边,裹着染血的外衣,指尖刚刚融化最后一粒冰晶。听到“师兄”二字时,身体骤然一僵,寒玉剑自行震颤,剑穗上的冰晶不停旋转。
花玄缺终于转身。
铁剑横于胸前,剑尖朝地,未出鞘,也无动作,就那样静静站着,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林玄策笑了。
右手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噬魂”。剑身泛红,仿佛浸在血水中多年。左手抚上腰间玉佩,那是一枚白玉雕成的莲花,触手温润。
“那张纸,”他盯着花玄缺胸口,“给我。”
话音未落,人已疾冲而至。
黑影一闪,剑锋直取花玄缺怀中。花玄缺侧身拦截,铁剑横拍而出。双剑相撞,巨响炸开,震得屋顶尘灰簌簌落下。
火星四溅。
林凤仪腾身跃起,寒玉剑划出一道弧光,剑气裹挟寒意贴地扫去,直逼林玄策右腿。他轻笑一声,脚尖一点,身形拔起,借力反压而下,噬魂剑带着赤红光芒劈向花玄缺面门。
“铛!”
铁剑向上格挡,硬生生接下这一击。青砖碎裂成片,花玄缺膝盖微屈,肩上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布条。
他向前半步,用剑柄猛击林玄策腹部。林玄策旋身闪避,玉佩轻晃,莲瓣之上赫然出现一道细缝。
就是此刻。
林凤仪变招,寒玉剑脱手飞出,直斩玉佩。
“别!”林玄策瞳孔骤缩,伸手欲挡。
迟了。
冰寒剑气穿透玉佩,咔嚓一声爆裂,碎片纷飞。一张泛黄纸片飘然落地,边缘焦黑,正是剑阁首座的画像——白发白须,眉心一点红痣,手持拂尘,目光慈和。
林凤仪呼吸一滞。
那是她的师父。五年前,在后山禁地被林玄策亲手所杀之人。
可画像背面,竟有一行小字:“吾徒凤仪,当承我志。”
林玄策望着这行字,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癫狂,嘴角溢出血丝,滴落在碎玉之上。他一脚踩碎画像,双目赤红:“老东西到死都念着你!说我天赋不如你!说我心术不正!可他懂什么?我杀他就是为了让你看见——我比你强!”
他抬头,眼中尽是怨毒,高举噬魂剑,手臂青筋暴起。剑气冲天而起,劈开岩顶,巨石轰然坠落。
花玄缺一把扣住林凤仪手腕,低吼:“走!”
脚下猛踏地面,撞向左侧岩壁。那里原有一道裂缝,被青铜兽遮掩,此刻已被震开,露出下方漆黑幽深的洞口。
两人一同跌入黑暗。
林凤仪本能抓住花玄缺衣襟,寒玉剑归入剑鞘,空中翻身勉强稳住身形。耳边水声渐响,腥风扑来,下方竟是奔涌的暗河。
“抱紧!”花玄缺喊了一句,这是他今夜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林凤仪没有犹豫,双手环紧他腰身。下一瞬,他们从断口坠入漆黑河面。
轰——
水花冲起数丈,瞬间吞没一切。
河水刺骨,水流湍急,转眼将二人卷入深渊。花玄缺一手紧握铁剑,一手死死扣住林凤仪手腕,哪怕指节泛白也不松分毫。
头顶的光迅速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黑暗降临。
林凤仪呛了一口河水,强行屏息。内力尚未恢复,但她身为剑修,尚能支撑。她在水中睁眼,前方浮现点点银光,像是地下河中发光的矿石。
花玄缺正拉着她向前游去。
肩上伤口已被泡开,血丝在水中晕成淡红,他却似毫无知觉,只死死盯着前方,眼神狠厉。
上方传来一声怒吼。
“你们逃不掉的——!”
是林玄策的声音,隔着水与岩石,模糊却充满恨意。
紧接着,一块巨石砸入河中,激起滔天浪涌。水流愈发混乱,漩涡突现,林凤仪几乎被甩脱。花玄缺反手一拽,将她拉至胸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飞来的碎石。
尖锐石块划过他后颈,又添新伤,鲜血混着河水涌出。
林凤仪咬牙,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他胳膊稳住身形。她想问为何不战,却灌进一口冷水,只能瞪着他,眼中写满质问:为什么逃?
花玄缺轻轻摇头,幅度极小。
他知道她看得懂。
现在打,必死无疑。她未复元气,他重伤在身,而林玄策已然疯狂,拼的是命,不是技。
他宁愿背负懦弱之名,也要带她离开。
前方银光渐亮,河道似乎稍宽。水流依旧湍急,但冲击略减。花玄缺调整姿势,让她处于上游位置,替她削减阻力。
她的发丝贴在他脖颈,湿冷刺骨,却让他心头莫名安定。
他忽然想起什么,艰难地从怀中取出半卷羊皮纸,外层包着防水油布,未曾沾湿。他看了一眼,塞进林凤仪怀中,又用手指轻点示意,让她收好。
林凤仪低头,看清上面一行字:“贪欲化形,需以至情斩之。”
她抬眼望他。
他凝视前方,脸上血水泥泞,伤疤清晰可见,眼神却沉得吓人。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怕死,他怕她死。
这个念头一起,胸口仿佛被人狠狠撞了一记,闷痛难当。
她张嘴欲言,只吐出一串气泡。
花玄缺察觉,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无声无言,却像是彼此终于读懂了对方的心。
前方河道转弯,银光忽明忽暗,不知通往何方。水声更响,夹杂低沉轰鸣,宛如大地在喘息。
花玄缺收紧手臂,低声说道:“抓牢。”
林凤仪点头,将脸埋进他肩窝,避开迎面激流。
两人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随奔腾河水远去。
地宫废墟之上,尘埃尚未落定。
林玄策立于塌陷边缘,血袍猎猎,手中噬魂剑滴着水。他低头望着那个黑洞,嘴角抽动,冷笑一声。
“跑吧。”他低声呢喃,“等我在血祭台唤醒邪阵,你们谁都活不成。”
他抬起脚,碾碎地上残破的画像碎片,转身走入烟尘深处。
岩壁微微震动,灰烬飘落。
只剩半截未燃尽的符文,在废墟中忽闪一下,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