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是突然炸开。从沈寒舟脚下开始，一道巨大的裂口向两边延伸，延伸到大殿的尽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中。裂口里涌出黑气，浓得像墨汁，腥得像腐肉，冷得像冰窖。那些黑气喷涌而出，冲向洞顶，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惨白的月光，照在那些黑气上，照出那些黑气里面的东西——无数张脸。扭曲的，狰狞的，痛苦的。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伸着手。它们在黑气里翻滚、挣扎、嘶吼。那是死在七十二阴穴里的亡魂，成千上万，数不清有多少。
沈寒舟被那些手举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道裂口。裂口很深，深不见底。但能看见最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那光开始往上涌。像潮水一样，从裂口最底下涌上来。所过之处，那些黑气被吞没，那些亡魂被吞没，那些黑暗被吞没。整个洞穴，都被那暗红色的光照亮了。
沈寒舟看见洞壁上刻满了符文——辰州符门的符文。密密麻麻，从洞顶一直刻到地面，从地面一直刻到裂口深处。全是正着刻的，全是镇压的符文。它们在发光，暗金色的光，和那些暗红色的光对抗。但那暗红色的光太强了，太亮了，太凶了。那些符文，一道接一道碎掉。“咔嚓、咔嚓、咔嚓——”像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整个洞穴里回荡。
玄老鬼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碎裂的符文，笑了。“一百三十年的封印，碎了。”
沈寒舟低头看着那道裂口。那暗红色的光，已经涌到离地面只有三丈的地方了。他能看见那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很大，很黑，很重。它在往上浮，慢慢往上浮，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近了，更近了。沈寒舟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口棺材。巨大的棺材，比之前见过的所有棺材都大。三丈长，一丈宽，通体漆黑。棺盖上刻满了符文，但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像树根，像血管，像神经，密密麻麻，从棺盖上延伸到四面八方，延伸到洞壁里，延伸到地下，延伸到整个湘西的深处。
那些符文在跳动，像心脏一样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棺材从裂口里浮上来，浮到地面上，浮到那些跪着的尸体中间。那些尸体看见这口棺材，全趴下了。不是跪，是趴。脸贴在地上，手伸在前面，像在拜什么东西。
棺材停住了。停在大殿中央，停在那些尸体中间，停在月光下面。月光照在棺盖上，照出那些跳动的符文，照出那些像血管一样的东西，照出棺盖上刻着的一行字——
“辰州沈氏先祖之棺”。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沈氏先祖。辰州沈氏。那是他的姓，他的祖宗，他的血脉。这棺材里躺着的，是他的祖先。
玄老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认识吗？你的祖宗。辰州符门的创始人。湘西赶尸的第一人。七十二阴穴的建造者。也是——第一阴穴的尸煞。”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他。“你——你把他——”
“封在这里？”玄老鬼笑了，“不是我封的。是他自己封的。一千年前，他建了七十二阴穴，把湘西最凶的东西全封在里面。封完之后，他怕那些东西跑出来，就把自己也封进去了。用自己的魂，镇着所有阴穴。镇了一千年。”
他指着那口棺材。“现在，封印碎了。他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棺盖动了。不是慢慢动，是猛地一震。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符文，全部绷紧，像要断裂的琴弦。棺材里的东西，在挣，在撞，在吼。
“砰——！”第一下。整个洞穴都在抖。那些趴着的尸体，全被震得弹起来，又摔下去。
“砰——！”第二下。洞顶开始掉石头，大块大块的石头，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尸体上，砸得血肉模糊。
“砰——！”第三下。棺盖裂了。一道裂缝，从棺头到棺尾，整整齐齐。裂缝里，伸出一样东西。一只手。
惨白的，干枯的，老人的手。五根手指，指甲很长，很黑，像铁钩。那只手抓住棺盖的边缘，用力一掀。
“轰——！”棺盖飞了。砸在洞顶上，砸出一个更大的窟窿。月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照在棺材里。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很老很老的老人，老得脸上的皮都皱成一张纸，老得骨头都缩在一起，老得像一具干尸。他穿着灰色的袍子——辰州符门的灰袍。那袍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剩几片布挂在身上。他的眼睛闭着，嘴闭着，胸口也不动。
但沈寒舟知道他还活着。因为他的手在动。那只抓住棺盖的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胸口。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有东西在动——暗红色的光，和沈寒舟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他从棺材里坐起来。动作很慢，很僵，像生锈的机器。但当他完全坐起来的时候，整个洞穴都安静了。
那些趴着的尸体，不敢动了。那些飘散的光点，不敢飘了。连风都停了。整个湘西，都安静了。
老人坐在棺材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扫过那些趴着的尸体，扫过那些碎裂的符文，扫过那道巨大的裂口。最后，他的眼睛停住了。停在沈寒舟身上。停在他胸口那道暗红色的光上。
他张开嘴。没有声音，但沈寒舟听见了。那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像雷，像鼓，像一万个人同时在喊——
“后人。过来。”
沈寒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那些抓着他的手，全松开了。他落在地上，一步一步，向那口棺材走过去。走过那些趴着的尸体，走过那些碎裂的石头，走过那六具兵尸的碎片。走到棺材面前，站定。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两个黑洞里，暗红色的光在跳动。他伸出手，那只干枯的、指甲很长的手，按在沈寒舟胸口。按在那道暗红色的光上面。
“钥匙。在我身上。”沈寒舟说。
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按着那道光的中央。然后，他开始笑。那笑容，和沈寒舟笑起来一模一样。
“一千年。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你了。”
沈寒舟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等我干什么？”
老人说：“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