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得很轻,细细密密,像一层软雾,挂在大学城外的梧桐枝头。
南江大学的老图书馆被这层雾裹着,灯光从一扇扇旧窗里透出来,昏黄而安静,像雨夜里一盏慢慢烧着的灯。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三楼东侧历史文献阅览室还剩不到十个人。
谢闻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五代兵制考异》,旁边压着两页没写完的读书报告。纸页边角卷起一点,白炽灯照下来,连纸上的铅笔痕都显得旧旧的。
他看书看得久了,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是累。
是那句“边镇将门,一夕倾覆,常起于上意骤变”落进眼里时,他心里忽然轻轻一沉,像有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用指尖在他太阳穴上按了一下。
很轻,却挥不掉。
他抬眼望向窗外。
雨丝贴着玻璃往下淌,路灯在水痕后晕成模糊的光团。楼下有人合打一把伞,从台阶边小跑过去,鞋底带起一串碎水。再远一点,操场方向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夜跑的人经过时断断续续的笑声。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安心。
谢闻舟其实喜欢这种时刻。
城市没有真正睡着,校园也没有完全热闹,所有人都像暂时收起了白天的锋芒和急迫,只剩下灯光、纸页、雨声,和还没做完的事。这样的夜里,他会觉得日子虽然不算轻松,但到底是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的。
他把手边的马克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早就温吞的美式,苦得皱了下眉。
手机在书旁震了震。
是周扬发来的消息。
【人呢?还在馆里装学术牲口?】
谢闻舟垂眼笑了一下,回过去。
【马上。】
那边几乎秒回。
【马上个屁,陈老板都把车租好了,我一个人扛帐篷和炉子快累死了。】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你别临时放鸽子啊,清栖山那边明天日出很绝,保准把你照精神了。】
谢闻舟看着“清栖山”三个字,手指顿了顿。
原本他是答应去的。
这学期事情多得乱七八糟,论文、课题、导师临时加的活,一件接一件压下来,好不容易碰上周末,周扬他们撺掇着去徒步露营,说是当集体逃亡一天。他那天被催得烦了,低头改材料时顺口答应了一句“行”。
可真到了出发前,他又有点犹豫。
不是不想去。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久没真正轻松过了,反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迟疑。像是人一旦终于有空停下来,那些被忙碌压住的疲惫、梦境和心事,都会一起冒头。
周扬的消息又跳出来。
【对了,苏柚也去。】
谢闻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轻轻扣在桌上。
他和苏柚分手才半个月。
起因不算大,至少表面看起来不大。她保研,要准备夏令营和材料;他在熬论文、带课题,顺手还要替导师查旧方志和断代文书。两个人都忙,忙到后来连吵架都吵不动了。
真正让事情停下来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那天他们站在食堂外的梧桐树下,空气闷得很,塑料杯里的冰化了一半。苏柚看着他,很平静地说:“谢闻舟,你总是什么都想得很明白,可你从来不说。好像以后也有,好像没有也行。”
他当时没有解释。
只是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想过很多。
想过毕业以后要不要继续读研,留在南江还是出去;想过如果工作稳定下来,是不是能在地铁线方便一点的地方租个小房子;想过要是两个人都忙,至少周末该留一个晚上,买菜做饭,什么都不谈;甚至想过真把苏柚带回家,他妈大概会先热情得吓她一跳,再在饭桌上若无其事地问她爱吃甜口还是辣口。
这些都是很琐碎、很普通,也很像以后的事。
只是他不擅长讲。
所以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错过的到底是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还是原本以为会慢慢长出来的以后。
也正因为如此,最近那些反复出现的梦,才显得格外突兀。
从上个月开始,他总梦见同一个背影。
风雪很大,天地都是白的。一个女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从来不回头,像是隔着冰河、夜色和很多已经死去的时间,对他说一句话。
——别回头。
有时候是“活下去”。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那个背影。
谢闻舟不是迷信的人。
他念历史系,习惯给事情找因果,连失恋都能替它找出缘由:沟通少了,节奏乱了,对以后想得也不一样了,于是关系就慢慢走到了头。没有谁对谁错,不过是无数普通关系里常见的一种结局。
可梦这种东西,没法讲证据。
它只是很不讲道理地,一次次挤进来。
他低头把桌上的笔帽扣上,把写了一半的报告推到一边,准备收拾东西。
图书馆老楼年头久,木地板踩重了会轻响,书架里还留着上世纪的编目卡,空气里都是纸张受潮后的微苦味道。
这种味道他很熟。
大一刚入学时,他常一个人泡在这里,一待就是一下午。后来苏柚也来过几次,嫌这里灯暗、桌子旧,却会一边抱怨一边把奶茶放在他手边,说谢闻舟,你要真准备跟破纸堆过一辈子,至少也要记得吃饭。
想到这里,他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又很快落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周扬,是他母亲发来的语音。
谢闻舟插上耳机,点开。
“闻舟啊,周末出去玩就多带件外套,山里夜里凉。你上回感冒才刚好,别又逞能。还有,你爸切了西瓜,说你不在家他一个人吃不完,非让我给你发张照片。”
后面果然跟着一张图。
照片拍得很随意,厨房灯有点偏黄,半个西瓜摆在案板上,他爸拿着刀,神情严肃得像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书。水果刀旁边还放着一碟切好的蒜末,显然原本是在准备晚饭,中途被临时拉来拍照。
谢闻舟看着那张图,没忍住笑了。
他低头回了一句语音:“知道了,我带外套。你让爸别拿切西瓜的架势吓人。”
发出去没两秒,他妈立刻回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翻白眼的猫。
那点说不清的烦闷,忽然就散了不少。
他把书合上,借阅证夹进去,背起包往外走。
下楼时,管理员阿姨正推着小车整理还书,见了他,笑着说:“小谢,今天也这么晚?”
“嗯,报告差一点。”
“年轻也不能老熬夜。”阿姨朝他手里的空咖啡杯努了努嘴,“这种东西少喝点,胃早晚给你喝坏。”
谢闻舟笑着应了声:“下次一定。”
阿姨显然不信,摆摆手让他快走:“不是和同学出去玩吗?刚刚有个男生跑下来问我,三楼那个姓谢的还活着没有。”
谢闻舟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周扬,笑意更明显了些:“行,我这就去。”
出了图书馆,雨已经比刚才更小,像薄薄一层潮气,浮在路灯下面。
图书馆门前积着一层浅水,灯影在里面轻轻晃动。校园广播站不知谁忘了关,远远飘来一小段模糊的音乐,混着风声,倒把这夜色衬得格外柔和。
谢闻舟站在台阶上,把伞撑开,正准备往校东门走,指尖却在外套口袋里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不是钥匙。
也不是耳机盒。
他动作顿了顿,把那东西摸了出来。
是一块玉。
准确地说,是半块。
玉色微青,边缘并不规整,像是从中间断开的,断口被岁月磨得温润。上面有极细的刻纹,在路灯下不太分明,隐约像某种没画完的星纹。
谢闻舟皱起眉。
这东西不是他的,他很确定。
昨晚换衣服的时候,口袋里还没有这个。
他把那半块玉翻过来看了两遍,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而是茫然。
他站在灯下,任由细雨落在伞沿上,盯着那块玉看了几秒。
就在指腹擦过断口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极短的画面。
风雪。
冰河。
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很远的地方。
下一刻,那画面就散了,快得像眼花。
谢闻舟怔了一下,再低头时,掌心里的玉安静温凉,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闻舟!”
不远处忽然有人喊他。
谢闻舟抬起头,看见周扬正站在校东门外冲他拼命招手,陈渡靠在车门边低头看手机,林天颂提着两大袋零食,一边跑一边骂周扬不搭手。
再远一点,苏柚撑着伞从另一头慢慢走过来,身边还跟着室友阮茜茜。她抬眼看见他,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还是很自然地点了下头。
明亮的灯光,朋友的呼唤,装不下的零食袋,临时凑起来的徒步计划,还有一个说不上尴尬、也说不上彻底释然的前任。
全都是这个年纪最平常的样子。
谢闻舟低头,把那半块玉重新握进掌心,塞回口袋。
那一点说不出的异样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却也没有压过眼前的热闹。
至少这一刻,风是软的,雨是轻的,前方有人在等他。
他忽然觉得,也许出去走一趟,真的会好一些。
于是他收了伞,踩着浅浅的水光走下台阶。
周扬还在那边喊:“快点!祖宗,就差你一个了!”
林天颂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喊魂呢?人又没长翅膀。”
陈渡打开后备箱,冲他扬了扬下巴:“包放这儿,上车。今晚谁都别反悔。”
谢闻舟走过去,把包放进后备箱,终于真正笑了一下。
“知道了。”
便利店门口的灯把雨丝照得很细。
夜还很长。
而他们正要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