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的夏天来得早，热风裹挟着咸湿气。树上的蝉鸣和各种鸟叫混在一起，椰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董青青绝美的脸上却带着落寞和愁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无意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这时一个女孩小跑到她身边：“董青青，董青青，你的毕业论文过了吗？”

董青青听到室友的叫声，心里更烦了。

“青青姐，你别这么固执好不好？你那样的论文，导师是不会给你过的。”

董青青：“别理我，我正烦着呢。”

“青青姐，别人都已经拿到毕业证了，而你在学院已经待了好几个月了。你再这样的话，就真的没办法毕业啦。”

董青青：“凭什么不让我毕业，凭什么不给我毕业证？就因为我写的东西和别人写的不一样吗？这是独裁。”

“青青姐，你跟我发脾气有什么用啊？有本事你去找导师啊，又不是我不让你毕业。你还是把你的论文改改吧，以你的能力，只要随便写一写，导师会给你通过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你写的这种东西，导师是不会认可的，别说导师，整个华国乃至整个世界都不会认可的。什么品牌意识，什么连锁。一个人在全世界都可以开店，他忙得过来吗？他又不是孙悟空，拔根毫毛可以千变万化，变出无数的猴子猴孙。他一个人看得过来那么多店吗？还有什么打造品牌，买家谁管你是什么品牌，他们只关心价格和质量，你是什么品牌不重要。还有你写的那些自主产销，开工厂的和销售，那根本就不是一路，怎么可能实现直销呢？你开工厂的，要想把货卖出去，就必须找供销市场，难道你要让这些老板一边开工厂一边在全世界开小卖部吗？这怎么可能？你的论文里唯一有可能被认可的，就是那个产品保修了。但这个产品保修也是不靠谱的。买卖买卖，花钱买东西，钱货两清。你以后使用东西坏了，凭什么要批发市场给你保修？人家批发市场也只是做货物批发。你买东西没看好怨谁呀？就算是保修三五天、十来天的，坏了还能说得过去。你用一两年坏了，让人家白给你修，天下哪有那样的道理？还有你那个统一定价，全国乃至全世界都卖一个价钱，那怎么可能呢？人家批发市场从你这里拿货，回去想卖多少钱卖多少钱，想怎么卖怎么卖。你有什么权利规定人家必须按你的价钱卖？法律也没有这样的规定，难道你还想改法律不成？就算你能改咱们中国的法律，你还能改人家外国的法律？人家外国人还能听你的？这根本就是不靠谱的东西呀。青青姐，咱别这么固执了，行吗？你那个东西根本不可能实现。你这不是在写论文，你这是在做梦。”

董青青：“实现统一定价很难吗？他们不按我的定价，我就不把货卖给他们。在从我这里拿货之前，我就跟他们签订一份合同，必须按我的定价卖，不就可以了吗？”

“哎呦，我的青青姐，咱醒醒好不好？这大白天的，咱别说梦话成吗？你是在写毕业论文哎。你不是老板，就算你是老板，你觉得有人会给你签这种合同吗？好吧好吧，青青姐，就算有人愿意给你签这种合同，9 块钱从你这里拿货，你让人家卖 10 块，人家答应了。但人家能卖 12 块能多挣两块钱，现在只能按你的定价卖 10 块，少挣了两块钱，那两块钱你补给人家吗？人家从你这里拿货，9 块钱拿货。你让人家卖 10 块，10 块钱没人要，人家只能卖 8 块钱处理，货必须按你的定价 10 块钱卖，卖不掉的损失你承担吗？哎呦我的青青姐，你给我回去行吗？啊，咱就正正经经的写一篇论文，交给导师，然后导师给你打个勾，咱拿了毕业证。你以后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你想写什么论文写什么论文，成不成啊？我的青青姐？”

正在董青青的好闺蜜杨素素苦口婆心劝她的时候，商学院的教授出来买日用品，刚好看到她们姐妹俩，便走了过来，语气不善地道：

“董青青，我让你写论文，你给我的是什么狗屁东西？我告诉你，你再给我交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你的毕业证就别想要了！”

董青青：“你凭什么不让我毕业？”

教授：“就凭你交的论文狗屁不通，你没有毕业资格。”

董青青：“你凭什么说我的论文狗屁不通？我还说你的论文狗屁不通呢！你看不懂我的论文，是你能力不行、实力不行，是你的知识不够！你没资格评判我的论文！”

杨素素赶忙上前捂住董青青的嘴，对着教授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老师！青青她今天发烧了，她……她犯脑疾了，对对对，她犯脑疾了！”

说完便拉着董青青赶紧从另一个方向离开。董青青被她连拉带拽地拉走，教授还在后面喊道：“董青青，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毕业啦！”

杨素素把人拉到远处，又急又无奈地劝：“我的祖宗哎，你刚那话也太冲了！赶紧回头跟教授赔个不是，论文好好重写一篇，软话多说几句求求情，不然毕业证真要黄了……”

董青青的大学四年课程早已全部读完，可因为论文问题迟迟拿不到毕业证。

她家本就是普通工薪家庭，为供她上大学，不仅掏空了积蓄，还向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如今学业结束，家里也不再负担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反倒盼着她早日毕业工作，赚钱还债、补贴家用。

这段时间董青青也四处找过工作，可不少岗位明明招收商学院毕业生，一听说她拿不出毕业证，只能出示学生证，便纷纷婉拒。面试官看她入学年份早该毕业，自然觉得她身上存在问题，大多不愿再考虑录用她。

眼看生活难以为继，董青青身上的钱早已所剩无几，全靠好姐妹杨素素一次次借钱，才勉强维持生计……

杨素素早在几个月前就拿到了毕业证，并且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这次董青青没有回学校的寝室，而是被杨素素拉到了自己在外工作租的单间房里。

“青青，你这样不行，拿不到毕业证，你这四年的大学不就白读了吗？没有毕业证是找不到好工作的，你这四年家里花的钱不就白花了吗？”

董青青也陷入了沉默。

杨素素坐在床头，伸手往最里面的墙角翻了半天，摸出三十块钱，递到董青青面前。

董青青看着递过来的钱，没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

杨素素不由分说，直接把钱塞进了董青青的口袋里。

董青青低声说了句：“谢谢。”

“没钱了吧？是不是又没钱吃饭了？我这个活祖宗哎！要没我，你早饿死了。咱还是赶紧写篇论文，给导师道个歉，拿了毕业证，找个好工作吧。”

杨素素：“青青姐，论文而已，不必这么固执。你不是不喜欢那个导师吗？你可以换一条思路，你骗他。你就写一篇他喜欢的东西，拿去骗他，只要能骗他在你的论文上打个勾就成了。”

杨素素：“青青姐，最近我们批发市场出了件大事！听说老板不知道托了什么门路，搞来一批超便宜的收音机，才六百块钱，不光好用，外形还特别好看。要不是养着你这个好姐妹呀，我还打算攒钱买一台呢。”

董青青：“600块？市面上的收音机都要1000以上，600块这东西靠谱吗？”

杨素素：“当然靠谱了！我现在上班的地方就摆着一台当样品，天天用它听广播、戏曲和小调，好用得很。不过我可跟你说啊，我们老板对外卖1300，比那些进口洋货还贵，其实进价才600。卖一台赚的，抵得上我干一年的工资了！我还听来小道消息，这机子好像是咱们华国产的。”

董青青：“咱们华国？这怎么可能？收音机的技术全被国外封锁着，别说技术了，人家连零件都不卖给咱们。连零件都没有，还能造国产的？你这小道消息也太不靠谱了。”

杨素素：“要真那么靠谱，还能叫小道消息吗？不过呀，还真有可能是咱们华国产的，人家还有牌子呢，叫九州。除了咱们华国九州大地，全世界还有哪个国家叫九州啊？西方那些洋牌子，全是一串外国字母，再看那机子的装饰和雕刻，一看就是咱华国风。”

董青青：“那有没有可能是那些洋品牌特意做成这个样子，再起这么个名字？就是为了骗你这些未经世事的单纯小姑娘，让咱们华国人觉得这是自家牌子，好打着支持国货的名义掏钱，背后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杨素素：“我未经世事？怎么，青青姐已经经世事了吗？不知是哪位帅哥让青青姐经的世事呀？”

二女笑骂打闹起来。

二人笑骂打闹一阵后，杨素素道：“青青姐，我那地方正招人呢。要不你跟我一起吧，每个月也能挣30块。我知道青青姐有大能，但咱也不能总这么耗着。”

第二天，她们便来到杨素素工作的批发市场。应聘很简单，听说是和杨素素一起的同学又是好姐妹，对方答应得非常爽快，态度也很客气。

“你叫董青青对吧？来填一下表格，年龄、性别、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联系方式，还有毕业学校，还有有毕业证、身份证。”

董青青：“我没有毕业证。”

对方一愣，面露疑惑：“难道是丢了吗？那这样的话，你得先去学校补毕业证，或者开证明。”

董青青：“没有丢，学院没给我发。”

杨素素：“是这样的，她的情况有点特殊，只是暂时还没有拿到毕业证。但是她有学生证可以证明是和我同一所学校的，而且还有入学证明，能证明我们是同级的。”

另一个招聘的人问道：“那她怎么没有毕业证呢？”

杨素素连忙解释：“不是没有毕业证，只是学院还没有发，马上就会发的。”

招聘的人又问：“那为什么发给你毕业证，却没发给她呢？”

杨素素本想圆场，却一时没找到太合适的借口。

董青青：“因为我的毕业论文没通过，所以没给我发毕业证。”

招聘的人：“那么说你就没有毕业了？要那样的话，这个工作就不适合你了。我们招的是商学院毕业生，你这种连商学院都没法毕业的，不符合我们的招聘要求。”

杨素素扯着董青青的衣角，心里暗骂：你就不会编个假话吗？嘴上却对招聘的人陪笑：“她的能力很强的，实力也很强的，在我们学院所有成绩都是名列前茅的。”

招聘的人却打断了杨素素的夸赞：“对不起，我们只招大学毕业生。”

杨素素：“她的能力真的很强的！”

招聘的人：“那她有工作经验吗？有去什么地方、哪个市场工作过？又有什么样的突出贡献和能力？”

杨素素又顿住了，心里暗骂：这他娘可怎么编呢？

杨素素转头又对招聘的人说：“那个……不是还有很多岗位吗？”

招聘的人：“确实，但是月工资只有15块。如果你们要干的话，就带她左拐最里边的那个房间，去报道吧。”

杨素素声音都拔高了几度：“15块？我青青姐可是学院的天才校花，你就给15块的工资？黄世仁都没你黑！”

招聘的人一听杨素素这话也急了，当场回怼了几句，杨素素也急了，两人当即吵了起来。这事很快闹到了老板那里，杨素素直接被开除了。原来那主管招聘的人是关系户，上头有人，杨素素只是个刚大学毕业、入职还没三个月的新员工，就这么被扫地出门了。

回去的路上，董青青一个劲地给杨素素赔礼道歉：“对不起，把你新找的工作给搅黄了。”

杨素素摆摆手：“没事没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说完又愤愤地骂起开除她的老板：“简直任人唯亲，就知道偏袒关系户，好坏不分、是非不辨，这么做生意早晚得黄！”

董青青还在赔礼道歉，杨素素：“你都说了一路的对不起了，不就是个工作吗？黄了就黄了，换一个不就得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还是想想你自己的毕业证怎么弄到手吧？”

正在董青青一路赔礼道歉，杨素素骂着开除她的老板，两人就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往回走的时候，杨素素忽然看见了一个人，连忙拉着董青青：“哎，青青姐！青青姐，就是她！我见过她几次，就是她给我们货车供货的，我那老板真他娘的黑！600块的东西居然卖1300！我是没钱，我要是有钱，我也想卖台收音机！”

董青青顺着杨素素手指的方向看去，对面街道上走过一个女子，上身是一件收腰大翻领的米色长风衣，腰间系着金属扣腰带，下摆呈微伞状散开，里面搭着一件白色立领内搭；下身是一条深色修身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及踝高跟皮靴。她身后跟着几个人，骑着一辆脚蹬三轮车，车上堆满货物。

 董青青转身就往街对面跑去，杨素素先是一愣：“青青姐，你干啥去？”也连忙跟了上去。

董青青跑到那女子跟前，喘了两口气：“你好，我叫董青青。请问，您是给海口批发市场供货的吗？”

对方打量了董青青一眼，疑惑地问道：“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海口商学院的学生，请问您是给海口批发市场供货的吗？”

对方点了点头。

“是九州收音机吗？”

对方又点了点头。

董青青：“你能给我供货吗？”

对方面露疑惑：“你也想进我们的九州收音机？可以。你要多少台？”

董青青：“你们给海口批发市场供货，一个月能卖多少台？”

对方也没隐瞒：“也就二三十台吧。”

董青青：“如果你给我供货，每个月我能帮你们卖一千台以上。”

赶过来的杨素素听了她们的对话有点懵，心想青青姐不会真有脑疾吧？

董青青：“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聊聊吗？”

对方看了她们两人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货物：“可以，但地方得我定。”

董青青：“没问题。”

那人扫视了一圈街道，瞧见旁边有家茶楼，便抬手一指：“那就去那里吧。”

说完又转头对身后的人吩咐：“你们先把货送过去，完事回这间茶楼找我。”

那人径直朝茶楼里走去。董青青和杨素素跟在身后，杨素素悄悄拉着董青青的衣角，小声问：“青青姐你要干嘛呀？”

三人来到茶楼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