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已经驶出大学城半小时了。
街边商铺的灯一盏盏往后退,夜色却没显得更空,反而因为车窗外不断掠过的霓虹、路牌和高架桥墩,显出一种属于城市边缘的流动感。周扬抢到了蓝牙,先放了一首老歌,被林天颂嫌土,又换成最近很火的乐队现场,音响里鼓点一起,整个车厢都像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你这歌单怎么十年如一日。”林天颂说。
“你懂什么,这叫经典。”
“这叫怀旧中年人预备役。”
“滚。”
谢闻舟靠着车窗,听着他们斗嘴,唇角一直没落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跟着一群人出门。
这学期大家都忙,各自被论文、绩点、保研、实习和没完没了的消息群拖着往前走,难得凑出一个完整周末。
周扬从副驾驶回过头:“哎,闻舟,你真不考虑买个登山杖?上回爬西岭你差点把自己走成老干部。”
谢闻舟还没开口,林天颂已经先笑了:“人家那是文化人走山路的姿态,讲究一个稳重。”
“稳重个屁,”周扬说,“他那叫懒得跟我们说话。”
谢闻舟终于开口:“我是不想跟你废话。”
车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笑声更大。
周扬一拍椅背:“听见没,都会怼人了。清栖山果然是疗养圣地。”
苏柚坐在后排靠里,原本一直侧头听茜茜说话,听见这句,也微微弯了下唇角。
谢闻舟没有看她,只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城市灯火渐渐稀了。
高架尽头之后,路旁的建筑越来越低,广告牌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夜里沉默的树影。再往前,车灯照出的柏油路像一条细长的带子,一直伸向山的方向。
“我跟你们说,”周扬又开始找话,“清栖山我前年跟学长来过一次,日出是真的绝,云海一起来,人站上面跟修仙似的。”
林天颂嗤笑:“那你上次发朋友圈怎么只拍了半锅泡面?”
“因为日出太美,我忘拍了。”
“你继续编。”
前排的陈渡终于开口:“上次你们四点半还没起。”
又是一阵哄笑。
周扬不服:“陈老板,你这种拆台行为很伤队友情。”
陈渡懒得接,只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盘山路,提醒了一句:“后面晕车的自己掏袋子。”
没人说话了。
山路比想象中更黑。
车灯扫过护栏和树干时,湿漉漉的叶子会短暂地亮一下。窗外的风声也变了,不再是城市里被楼宇切碎的细流,而是整片整片从山坡上压下来,掠过林梢,低而长。
谢闻舟把车窗降了一线。
潮湿、微凉,带一点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那味道一进来,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念头极轻地掠了一下。
不是清楚的画面,倒更像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半块玉。
玉贴着掌心,只有一点温润的凉意。
他停了两秒,才把手收回来。
“怎么了?”旁边的林天颂随口问。
“没什么。”谢闻舟说,“山里风有点凉。”
林天颂闻言立刻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我就说吧,山上肯定冷,某些人还笑我带得多。”
“你带的不是衣服,是超市。”周扬说。
“超市怎么了,等你半夜饿了别求我。”
车开到山腰停车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这一片还算热闹,零零散散停着几辆越野和商务车,不远处的小店还亮着灯,有露营客抱着热水壶和泡面从里面出来。路边木牌上贴着褪色的景区示意图,再往上看,通往营地的山路已经隐进夜色,只剩零星几盏引路灯挂在林间。
“到了到了。”周扬第一个推门下车,站在夜风里夸张地吸了口气,“自由的空气。”
“你像刑满释放。”林天颂说。
陈渡绕到后备箱边,把装备一样样往外递:“帐篷三顶,天幕一个,折叠炉一个,营灯三盏。谁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别想着等我给你们抗。”
几个人顿时忙起来。
谢闻舟把背包背好,又接过陈渡递来的地钉袋和折叠杆,跟着众人往预定营地走。
山里刚下过雨,木栈道还有些滑,鞋底踩上去会带出一点湿响。两侧树木很密,枝叶间凝着没落尽的水珠,被头灯一照,零零碎碎地闪。
阮茜茜走在前面,提着营灯,小声说这里比照片里好看得多。周扬立刻接话,说自己眼光从来精准,值得全体队员鼓掌致敬。林天颂让他先把手里的锅拎稳再吹。
谢闻舟走在后头,脚步不快不慢。
栈道拐过一处缓坡时,他无意间抬了下眼。
更远一点的山脊只剩模糊的一道,压在黯淡夜色里。山风从那边吹过来,掠过林叶,带着雨后山里特有的凉意。
他忽然停了一瞬。
那一刻,他竟觉得,这阵风冷得有些不合时节。
不是凉,更近于雪水贴上皮肤时那种发紧的寒意。
可那感觉来得极快,也散得极快。
“闻舟?”
前面的陈渡回头看了他一眼,“脚崴了?”
谢闻舟回过神,摇头:“没有。”
他再抬眼时,眼前仍只是山影、树林和沉沉夜色,方才那一瞬异样像从未出现过。
营地在一块还算开阔的平地上,旁边就是观景栈道,白天应该能直接望到对面的层层山脊。此刻夜深,远处只有山下零星灯火,隔着薄雾看过去,像散在水里的碎星。
周扬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宣布:“来吧,各位,展现当代大学生野外生存能力的时候到了。”
林天颂立刻拆台:“如果你指的是把帐篷搭成豆腐块,那确实轮到你了。”
“滚,我去年搭得很好。”
“你去年那顶半夜塌了,压的是我。”
“那是地心引力的问题。”
谢闻舟蹲下去帮陈渡理帐篷杆,听见这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比他们有用多了。”
“这是夸我?”
“算是。”
几个人折腾了将近半小时,才总算把三顶帐篷和一片天幕支起来。营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原本黑得看不清边界的营地终于有了点像样的轮廓:防潮垫铺开,折叠椅围成半圈,锅具和水壶都堆到了天幕下,风从边缘穿过去,吹得灯影轻轻摇晃。
很简单,却莫名让人踏实。
折腾了半天,总算像个能过夜的地方了。
苏柚把带来的水果简单洗了洗,分进一次性碗里,又把纸杯和湿巾递给大家。周扬正在研究炉子怎么点,研究了三分钟,最后还是陈渡蹲下去替他把气阀拧开。
林天颂在旁边抱着一袋串好的烤肠,语重心长:“周扬,我真心建议你以后多掌握一点基本生活技能。”
“我有啊。”
“比如?”
“比如及时发现身边靠谱的人才。”
“滚。”
谢闻舟接过苏柚递来的纸杯,低声说了句谢谢。
“客气什么。”她把另一只杯子递给茜茜,语气很淡,却也自然,“山里晚上风大,别着凉。”
谢闻舟应了一声。
营灯落在她侧脸上,把那点清淡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他们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排队买烤红薯,苏柚怕烫,总是先把纸袋递给他拿着,自己只肯捏住最上面一点边角。
那时他以为,很多事只要往后走,就还有机会。
可人和关系,好像并不总会按预想的方向走。
“发什么呆?”周扬把一串烤肠在他眼前晃了晃,“谢老师,来,补充一下山野生存能量。”
谢闻舟回过神,接过那串烤肠:“你这话说得像我要进山打仗。”
“谁知道呢,”周扬坐进折叠椅里,往后一靠,“反正明天四点半就得爬起来,跟打仗也差不多。”
林天颂面无表情地拆开一包薯片:“你的人生比较像废话求生。”
又是一阵笑。
夜慢慢深下来。
山里的风穿过树梢和天幕边角,发出细细的摩擦声。营地里的灯是暖的,炉子上的水滚开时发出轻响,泡面的香气裹着一点辛辣味慢慢散开。几个人围坐在一块,讨论明天谁能最先爬起来看日出,谁大概率会裹着睡袋赖到最后。
周扬自告奋勇说自己负责叫醒全队,林天颂说那不如直接明晚这个点再见。阮茜茜笑得差点把纸杯里的水洒出来。
谢闻舟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热杯子,听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像是一直绷着,到这会儿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这样坐着听他们闲聊,竟也让他觉得难得。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是苏柚。
谢闻舟转过头。
她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半个橘子,像只是顺口一问。
“还行。”他说。
苏柚看了他两秒,没拆穿,只把另一半橘子掰开递过去:“黑眼圈挺明显的。”
谢闻舟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别客气。”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不远处轻轻摇晃的营灯上,“周扬说你最近又在替导师查资料。”
“嗯,乱七八糟,什么都沾一点。”
“那也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她说得很平,像只是朋友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句提醒。
谢闻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把天幕边缘掀起一点。
片刻后,他才笑了笑:“知道了。”
苏柚也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周扬在那头忽然嚷起来,说谁把他的杯子拿走了,林天颂当场宣布是山神看不下去替天行道,整个营地又重新热闹起来。
方才那一点短暂的安静,也就自然散了。
快到凌晨一点时,大家终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睡觉。
营灯暗下去一截,四周的夜色便立刻压了过来。远处看不见路,近处只剩帐篷边缘、栈道扶手和脚下那一小圈被灯照亮的草地。有人打着哈欠去洗漱,有人还在争明早到底设几个闹钟,炉子里最后一点余热慢慢散掉,空气里的泡面味淡下去,湿润草木气息重新浮上来。
谢闻舟站在天幕外,抬头看了一眼。
云还没完全散,夜空被遮去大半,只漏出几颗很淡的星。对面山脊伏在更高更远的地方,沉默得像一整片深色剪影。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又碰到了那半块玉。
这一次,它比白天更凉一点。
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像从很深的水里浸过。
谢闻舟微微皱了下眉,把玉拿出来看了一眼。
营地的暖光落在玉面上,那些细得近乎看不清的刻纹,像是在暖光里短暂清晰了一瞬,可等他再凝神去看时,又仍旧只是几道模糊断纹。
“还不睡?”
陈渡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刚收好的垃圾袋。
谢闻舟把玉重新握回掌心,随口道:“马上。”
陈渡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看了一眼:“山里夜深了都这样,没什么人声,刚来的人容易睡不踏实。”
“你来过很多次?”
“几次。”陈渡语气平平,“习惯了就还好。”
他把垃圾袋放到一边,拍了拍谢闻舟的肩:“早点睡,一会儿四点半得起来。”
“知道了。”
等他进帐篷时,外面的说话声已经低了很多。
周扬和林天颂还在隔壁帐篷里争谁的闹钟更吵,苏柚那边有人压低声音笑了一下,很快也安静下去。谢闻舟把外套叠在一边,躺进睡袋里,听着风沿着帐篷布缓缓擦过去。
起初一切都很寻常。
夜风,树声,远处不知哪顶帐篷拉链轻轻一响。
可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那风声像是变了。
不再只是掠过树梢。
更像贴着一层空阔而冰冷的平面,极轻地擦过去,带出一丝细而远的裂响。
像薄冰在夜里无声绽开第一道缝。
谢闻舟猛地睁开眼。
帐篷里很暗,只有外头漏进来的一点微弱营灯,把拉链边缘照出一线模糊的白。
他躺着没动,听了几秒。
风声还在。
树声也还在。
刚才那一点近乎错觉的裂响,却像从未出现过。
他慢慢抬起手,按了按外套口袋。
隔着布料,那半块玉冷得惊人。
谢闻舟盯着帐篷顶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可帐篷外并不真有什么异常。
隔壁还有周扬翻身时压到睡袋发出的窸窣声,更远一点,有人低低咳了一下,山风吹过天幕边缘,发出轻微而持续的扑动。
一切都还在这趟普通的夜宿里。
只是夜更深了,远处山影仍沉在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