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捉迷藏(二)
书名:我师叔祖才二十二 作者:履双 本章字数:9721字 发布时间:2026-03-22


“走,去那几家看看。”

沈岁禾说完这句话,转头看李老憨。李老憨还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手攥着衣角,不知道该走该留。

“带路。”沈岁禾说。

李老憨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哎!哎!沈道长,这边走——”

他小跑着出了院门,脚步又快又急,鞋底子拍在土路上“啪啪”响。沈岁禾跟在后头,青衣在暮色里像一抹游魂。青竹小跑着才能跟上,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布包。

“李叔,二驴子家远不?”青竹问,声音在寂静的村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远不远,就村东头,拐过那棵老槐树就到了——”李老憨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沈岁禾,又赶紧转回去,“沈道长,那几个孩子……真、真能救回来不?”

沈岁禾没回答。

夜风吹过村道,卷起地上的尘土。路两边的窗户都黑着,但青竹能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惊恐的、哀求的、绝望的。

李老憨不敢再问了,闷头带路。


二驴子家在村东头,三间土房,院墙矮得一步就能跨过去。

李老憨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冲里头喊,声音发紧:“二驴子他妈!沈道长来了!”

里头“哐当”一声,像瓦盆掉地上了。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屋里冲出来,脸上糊着眼泪和灶灰,一看见沈岁禾,“噗通”就跪下了,膝盖砸在硬土地上闷响。

“沈道长!沈道长您救救俺家二驴子!他就剩一口气了,他——”

沈岁禾没让她跪实,伸手虚虚一托。那妇人就跪不下去了,只能顺势起身,眼泪更加汹涌。

沈岁禾没说话,直接走进了屋。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汗馊味。炕上躺着个半大小子,约莫十一二岁,脸烧得通红发亮,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他满嘴胡话,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声音又哑又急:“别过来……黑的……别过来……”

沈岁禾走到炕边,没急着动手。她先扫了一眼屋子——窗户关着,门框上贴的褪色门神像已经破了,墙角堆着杂物,没什么异常。

她伸手探了探二驴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摸着一块在灶膛里烧了一整天的石头。但她手指停留的时间比寻常大夫长些——她在感受温度下的东西。

“师叔祖,怎么样?”青竹小声问。

“邪气不重,”沈岁禾收回手,“但缠得紧。”

她又翻开二驴子的眼皮。眼白里爬着细细的红血丝,但瞳孔还算清亮,只是有些涣散。

“是吓着了,邪气趁机钻进来的。”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普通的那种,但纸质比平常用的厚实些。

她又让青竹从布包里拿出一小瓶朱砂。那朱砂颜色正红,在油灯下泛着暗光。

沈岁禾没点灯。她将符纸在指尖一抖,“噗”地自燃起来,青绿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屋里跳了跳,映得她半边脸明明暗暗。她把燃着的符纸扔进炕沿上一个粗瓷碗里,又倒进小半勺朱砂,最后从怀里掏出个拇指大的瓷瓶,滴了三滴透明的水——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碗里“滋啦”一声,冒出一股带着药味的白烟。她用指尖快速搅了搅,调成糊状的暗红色药膏。

“按住他。”沈岁禾对二驴子爹说。

二驴子爹走过来,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眼里满是心疼。

沈岁禾下手很快。眉心点一下,滚烫的皮肤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嗤”声,像冷水滴进热油。两手心各点一下,脚心也点了两下。

二驴子身子猛地一抽,喉咙里“呃”地一声,像呛住了。然后他整个人松了下来,脸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悠长。

他嘴里的胡话停了。

沈岁禾用剩下的药膏在二驴子胸口画了个简单的八卦图,最后一笔落下,那图案闪了一下微弱的金光,随即隐入皮肤。

“明天辰时前后能醒。”沈岁禾站起来,用布擦手,“醒了之后喂清米汤,别的一概不能吃。连续三天,每天午时用艾草熏屋子。”

“哎!哎!记下了!”二驴子娘又要跪,被青竹扶住了。

说完,她迈出门槛。

青竹赶紧跟出去。


二丫家在村中间,挨着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

还没推开院门,就听见里头有个男人在哭,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老憨这回没喊,直接推开门。院子里,二丫爹正蹲在井边,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见沈岁禾,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连滚带爬地让开路。

屋里比二驴子家更冷。不是温度低,是那种阴森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二丫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可她还是蜷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筛糠似的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没有,在油灯下泛着青。

沈岁禾走到炕边,没立刻动手。她先看了一眼窗户——关着,但窗纸破了个洞,夜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乱晃。

她伸手探了探二丫的额头。

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从里往外渗的阴寒,像摸着一块在深井里泡了三天的石头。寒气顺着指尖往她骨头里钻。

她又翻开二丫的眼皮。

眼白里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一张蛛网,把瞳孔紧紧缠在中间。更骇人的是,那些血丝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发黑,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沈岁禾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朱红色的符纸,上头用金粉画着繁复的符文,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她把符贴在二丫胸口正中的位置。

符刚贴上,二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魂丢了大半,”沈岁禾声音很冷,“剩下的被按住了。”

她让青竹从布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黄纸灯笼。灯笼只有巴掌大,做工粗糙,但青竹拿得很小心——他知道这东西不寻常。

沈岁禾接过灯笼,又从怀里掏出半截白色的蜡烛,蜡烛很细,表面有螺旋状的纹路。

“灯。”她说。

二丫爹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四下才着。火苗凑近蜡烛芯,“噗”地点燃了。

奇怪的是,蜡烛的火光是淡青色的,不亮,但很稳,在阴冷的屋里像一点鬼火。

沈岁禾提着灯笼,在二丫头顶正上方缓缓绕圈。一圈,两圈,三圈。

绕到第三圈时,灯笼里的火光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然后猛地向窗户方向歪去——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狠狠拉扯灯绳。

沈岁禾手腕一抖,稳住灯笼。她又绕了三圈,这回是在二丫胸口的位置。

绕到第二圈,灯笼里的青火“噗”地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

二丫娘短促地“啊”了一声,又死死捂住嘴。

“别出声。”沈岁禾的声音在黑暗里冷得像冰。

二丫爹手忙脚乱地划火柴,“刺啦——刺啦——”,划了好几下,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一点橙黄的火光亮起,重新点燃了蜡烛。

青竹看见,沈岁禾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面小铜镜。镜子只有巴掌大,背面刻着八卦图案和云雷纹,正面磨得锃亮,能照见人脸上的绒毛。

沈岁禾将铜镜对准二丫的脸,手腕极缓慢地转动。

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二丫苍白的脸。

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那团黑在二丫脸上缓缓蠕动,像有生命一般,变幻着形状——时而像一只干枯的手,死死按在二丫的额头上;时而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嘴的位置贴在二丫嘴上。

更骇人的是,那团黑里,偶尔会闪过两点暗红色的光,像眼睛,一眨,又一眨。

李老憨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瞅,啥也没瞅见。但他看见沈岁禾凝重的脸色,看见铜镜在她手里微微发颤,心里“咯噔”一下,腿一软,后背靠在了门框上。

“看见了?”沈岁禾问,声音有些发紧。

青竹凑近了些,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腾:“看、看见了……师叔祖,那是……”

“是按住她魂的东西。”沈岁禾收起铜镜,深吸一口气,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鹿皮夹子。展开,里面整齐别着三排银针。针细如发丝,长短不一,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她抽出三根——一根最长,约三寸;一根次之;一根最短,只寸余。

“按着她的手。”沈岁禾看向二丫娘,语气不容置疑,“按死了。她若挣扎,魂就彻底回不来了。”

二丫娘扑到炕沿,死死攥住女儿冰凉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自己却浑然不觉。

沈岁禾闭目凝神一息。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所有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绝对的专注。

第一针,刺头顶百会穴。

针尖刺入的瞬间,二丫身子猛地向上一弹,像被无形的线拽了起来。她喉咙里“咯”地一声怪响,眼睛倏地睁大——瞳孔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按住了!”沈岁禾厉喝。

二丫娘用全身重量压上去,眼泪糊了满脸。

第二针,刺眉心印堂穴。

二丫的嘴巴猛地张开,张到极限,下颌骨发出“咔”的轻响。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像破风箱在漏气。

第三针捏在指尖,沈岁禾没立刻下针。

她看向那盏重新点燃的黄纸灯笼——火苗正剧烈地歪向窗户方向,不是被风吹的,是像被什么东西拼命往那边扯。

“果然在那边。”她喃喃,转而看向青竹,“看住门窗。有东西想进来。”

青竹一个激灵,立刻从布包里掏出两张黄符,“啪”、“啪”贴在门和窗户上。符纸贴上后,边缘微微卷起,发出极轻的“嘶嘶”声。

就在青竹贴完符纸的刹那,门外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啸声,像是无数恶鬼在咆哮。窗户上的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那贴着的黄符光芒闪烁,似在苦苦支撑。与此同时,二丫的身体疯狂扭动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二丫娘几乎按不住她。

沈岁禾眼神一凛,手中第三针果断刺向二丫心口膻中穴。银针刺入的刹那,她口中疾念:

“三魂归位,七魄安宁。邪祟退散,不得停留——!”

“啊——!!!”

二丫发出了声音。不是虚弱的呻吟,是实打实的、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尖利得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刺得人耳膜生疼。

她整个人从炕上弹起半尺高,又重重摔回去。棉被被踢开,她瘦小的身子剧烈抽搐,四肢诡异地扭曲。

然后她嘴一张——

“呕!”

一团黑气从她嘴里冲出来。那黑气浓得像墨,在半空中扭成一团,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但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

它一出来,就直扑窗户。

“孽障!”沈岁禾早有准备,一张黄符甩出,后发先至,正贴在黑气中央。

“噗!”

符纸燃起金色的火焰,瞬间将黑气裹住。黑气在火中疯狂扭动,发出“嘶嘶”的尖啸,像无数根针在刮铁皮。几秒钟后,火焰熄了,黑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点灰烬飘落。

二丫不动了。

她瘫在炕上,眼睛闭着,脸上的死白褪去了一些,嘴唇也有了点极淡的血色。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她长长地、深深地出了一口气,翻了个身,侧躺着,睡沉了。

沈岁禾将三根银针依次拔出,用干净的白布仔细擦净,收回皮夹。她又用朱砂在二丫眉心点了一下,那点红色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魂叫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疲惫,“明天午时前后能醒。醒了之后喝姜汤,姜要老姜,去皮,加红枣,连着喝三天。这三天,每天正午让她在院子里晒半个时辰太阳。”

她顿了顿,看向二丫爹娘:“她醒来后,可能会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东西。别问她,别让她说。过些日子自然就忘了。”

二丫爹娘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眼泪流了满脸。

沈岁禾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

青竹看见了,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师叔祖?”

“没事。”沈岁禾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夜色里的凉气让她清醒了些,“走,去三胖家。”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挺得笔直,但青竹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胖家在村西头,紧挨着那排空房子的方向。

越往那边走,夜越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静,是连虫鸣、风声都消失了的那种死寂。路两边的房子黑着灯,但青竹能感觉到,窗帘后面有许多双眼睛在窥视——惊恐的、绝望的、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

李老憨这回走在前面,步子明显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三胖家门口,他停住了,回头看了沈岁禾一眼,嘴唇哆嗦着:

“沈、沈道长,三胖他……他是头一个跑回来的,可……可也最邪性……”

沈岁禾没说话,直接推门。

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三胖爹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炕边,听见动静,僵硬地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焦距。

“沈……道长……”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岁禾已经走到炕边。

三胖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他比二驴子和二丫都胖,是个敦实的小子,可此刻躺在那里,却给人一种诡异的“扁”感——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狠狠压过。

他没有发烧,脸色是惨白的,白得泛青。但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极大,眼珠子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房梁的某一点,瞳孔缩成了针尖那么小,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把手凑到他眼前晃,他连眼皮都不动一下。眼珠子就像两颗玻璃球,嵌在苍白的脸上。

三胖娘从阴影里扑出来,沈道长,俺家三胖是不是……是不是魂没了啊?!”

沈岁禾没回答。她伸手探了探三胖的额头。

冰的,像摸着一块刚从千年寒潭里捞出来的石头。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窜,她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又翻开三胖的眼皮——不需要翻,本来就是睁着的。她凑近了仔细看。

眼白里的血丝已经不是红色了,是紫黑色的,密密麻麻缠在一起,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虫在蠕动。更骇人的是,那些血丝正在缓慢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瞳孔中心蔓延。

沈岁禾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没说话,从布包里重新拿出那面小铜镜,深吸一口气,将镜子对准三胖的脸。

铜镜里,三胖的脸上不是一团黑了——

是一张完整的、灰白色的脸。

那张脸的五官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人,但能看出大概轮廓——扁平的额头,深陷的眼窝,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孔,嘴的位置是一条细长的缝。

此刻,那张灰白色的脸,正严丝合缝地贴在三胖的脸上。它的“嘴”对着三胖的嘴,像是在“亲”,又像是在“吸”。随着它一吸一吐,三胖脸上的血色就淡一分,而那灰白脸上的颜色就深一分——正在从灰白,向暗灰转变。

沈岁禾握着铜镜的手,第一次明显地抖了一下。

镜子里的灰白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两条细缝般的“嘴”突然咧开了,咧到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弧度——它在笑。

青竹没看见铜镜里的东西,但他看见师叔祖的手抖了。他认识沈岁禾以来,头一回看见她手抖。

“师叔祖……”青竹的声音也抖了。

“别说话。”沈岁禾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收起铜镜,动作很慢,很稳,但青竹看见,她的指尖是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从布包最底层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铜铃铛。只有拇指大,做工粗糙,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平时这铃铛摇起来声音清脆悦耳,但这一回,沈岁禾没摇。她只是将铃铛轻轻放在三胖的额头上,正对着眉心。

铃铛放上去的瞬间,三胖一直睁着的眼睛,倏地闭上了。

屋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岁禾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符——不是黄符,不是朱符,是黑符。符纸是沉沉的黑色,上面的符文是用银粉画的,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不祥的光。

青竹没见过黑符。他只知道,茅山符箓分三等:黄符常用,朱符镇邪,黑符……是镇大邪的,而且每用一次,对施术者损耗极大。

沈岁禾将黑符贴在三胖胸口,正对心脏的位置。符纸贴上,三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沈岁禾闭上眼睛,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黑符正中央。她开始念咒。

这回的声音很低,很急,像急雨打在瓦片上。青竹努力去听,只勉强抓住几个断续的字眼: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是净心神咒。但沈岁禾念的,和青竹学过的不太一样——更急,更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狠绝的煞气。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轻微的发抖,是肉眼可见的、控制不住的颤抖。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滚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汇聚,滴落在炕沿上。

三胖的身子也开始抖。不是痉挛,是整个人像打摆子似的剧烈颤抖,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瘆人。

三胖娘“嗷”一声就想扑上去,被三胖爹死死拽住,捂住了嘴。老实的庄稼汉此刻眼睛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发疯的妻子。

沈岁禾猛地睁开眼。

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像两点寒星。她右手一抬,食指中指并拢成剑诀,朝三胖额头的铜铃铛凌空一点——

“叮……”

铃铛自己响了。

不是被摇动的那种“叮当”声。是铃铛自己在震,从内部发出“嗡嗡嗡”的低鸣,那声音一开始很低沉,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一根钢丝在往脑子里钻。

窗户纸开始剧烈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桌上的粗瓷碗“嗒嗒嗒”地跳动。房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青竹耳朵疼得像要裂开,他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无孔不入,直往脑仁里钻。他看见李老憨已经瘫坐在门口,脸色惨白,张大嘴在无声地惨叫。三胖爹娘也死死捂着耳朵,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沈岁禾没捂耳朵。她站得笔直,右手剑诀稳稳指着悬空的铃铛,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渗出了一缕血丝。

“哐当!”窗户猛地被吹开,夜风灌进来,油灯“噗”地灭了。

屋里只剩月光,和那越来越尖利的铃声。

响了大概十几秒。然后——

“啪!”

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铃铛从三胖额头上掉下来,落在炕上,滚了两圈,不动了。那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像擂鼓。

三胖猛地坐了起来。

他坐起来的动作极僵硬,像一具被线拽起来的木偶。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张开了,张到最大,下颌骨发出“咔吧”一声,像脱臼了。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又尖又细,像无数根针在刮玻璃,又像什么东西在濒死时最后的哀嚎。声音里裹挟着滔天的怨毒、愤怒,还有……贪婪。

他对着窗户的方向,尖叫持续了三息。

然后他往前一倾,“哇”地一声吐了。

吐出来的不是水,不是黑气,是一团黏糊糊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浓痰,又像某种诡异的分泌物。那团东西掉在炕上,还在蠕动,像有生命似的,慢慢摊开,里面隐约能看到几根黑色的、头发丝般的东西在扭动。

沈岁禾脸色一变,一张黄符甩出,正落在那团东西上。

“噗!”

符纸燃起,火焰是诡异的青白色。那团东西在火里疯狂扭动,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锅煎肉。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开来——像腐烂的肉混着血腥,又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气。

几秒钟后,火焰熄了,那团东西烧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闪着磷火般的微光。

三胖“噗通”一声倒回炕上,眼睛依旧闭着,但脸上的死白开始消退,嘴唇有了一点血色。胸口缓缓起伏,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悠长。

他睡着了。真正的、安稳的睡眠。

沈岁禾弯腰,从炕上捡起那个铜铃铛。铃铛侧面,一道清晰的裂纹贯穿而过,几乎将它分成两半。

她把裂开的铃铛握在手心,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良久,她松开手,将铃铛小心地收回怀中贴身处。

她用朱砂在三胖眉心点了一下,那点红色在他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像一滴血泪。

“明天……午后能醒。”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醒了之后,喝安神的东西。酸枣仁汤最好,没有的话,用合欢花煮水。连续七天,每天早晚各一次。”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说:“他醒来后,可能会怕黑,怕一个人待着。夜里点一盏小灯,找人陪着。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一两个月,慢慢会好。”

三胖爹娘已经说不出话,只是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在硬土地上“咚咚”响。

沈岁禾没扶他们。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青竹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脱力。

“师叔祖……”

“没事。”沈岁禾站直身子,抽回手臂,“走,去最后一家。”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依旧挺直,但青竹看见,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小翠家在三胖家后头,拐个弯就到。

小翠的情况最轻。她只是发低烧,迷迷糊糊的,但能叫醒,能喝水,能认出爹娘。沈岁禾看了看,说她只是吓着了,邪气没入体,魂也没丢,喝点姜汤发发汗就好。

从小翠家出来时,东边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给这个死气沉沉的村子镀上了一层惨淡的灰白色。远处的山峦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像趴伏的巨兽。

李老憨跟在最后头,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夜里好多了。他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村西头那排空房子的方向,脖子缩着,肩膀耸着,像怕什么东西从后面追上来。

青竹跟在他后头。

看向走在前面的沈岁禾。

晨光里,她的青衣被风微微吹动,背影依旧挺直,但步履间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她的影子在淡青色的天光下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土路上,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前头带路的李老憨,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紧贴着自己的脚后跟,像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恐惧的尾巴。

两人最后回到二驴子家,天已经大亮了。

刚进门,就听见二驴子他妈在屋里喊:“醒了!醒了!”

沈岁禾走到炕边。二驴子睁着眼睛,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烧退了不少,脑门上的符纸已经自己掉下来了。他瞅见沈岁禾,吓了一跳,想往后缩,身上没力气,就脑袋往枕头里拱了拱。

“别怕。”沈岁禾坐在炕沿上,把符纸收起来,“我问你点事。那天晚上,你们几个,到底碰着啥了?从头说,别落下。”

二驴子愣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才开了口。

“前天傍黑天,俺们吃完饭没事干,聚在当街耍。”

“都有谁?”青竹在旁边问,掏出小本本准备记。

二驴子掰着手指头数:“俺,和二丫,还有三胖、狗蛋、小翠,还有铁头和铁妞。一共七个。”

“然后呢?”

“天刚擦黑,不冷不热,最得劲儿的时候。三胖问干啥去,俺说吓唬人去。他说吓谁,俺说哑巴婶。”

“为啥选哑巴婶?”

二驴子挠挠头:“因为好玩呗。她说话别人听不懂,吓了她她也告不了状。”

沈岁禾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俺们在河套捡了几个白塑料袋,皱皱巴巴的,还能套脑袋上。俺套了一个,三胖套了一个,狗蛋套了一个半透明的,铁头套了一个灰的。”

二驴子说到这儿,眼睛往窗户那儿飘了一下,像怕什么东西在外头听着。

“然后俺们就去哑巴婶家了。哑巴婶家院门没关,屋里亮着灯。俺打头,悄悄摸到窗户底下,跟铁头他们使了个眼色。俺数了三下——一,二,三——俺们一块站起来,把脸贴玻璃上。”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哑巴婶正坐炕上纳鞋底呢。她抬头一瞅——窗户上贴着好几张白脸,就露俩眼窟窿,黑洞洞的,直勾勾盯着她。”

二驴子的声音压低了。

“哑巴婶‘嗷’一嗓子,手里鞋底子飞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咚’一声撞墙上了。她嘴里‘嗬嗬’地叫唤,嗓子眼里跟卡了啥东西似的,脸白得跟窗户纸一样。”

“然后呢?”

“然后俺们就跑了呗。”二驴子低下头,“哑巴婶叫唤得吓人,俺心里有点突突,就招呼他们跑了。”

“你们跑的时候,哑巴婶追出来没有?”

“没有。”二驴子摇头,“她就在屋里叫唤。”

沈岁禾没再问这个。

“后来呢?”

“后来俺们又往村西头走。俺说去吓老韩家,他家老头睡得早。结果他家院门关着,进不去。俺们就蹲在院墙外头的驴槽子底下躲着。”

他说到这儿,嘴角动了动。

“那驴就在旁边站着,黑乎乎一大坨。一开始没啥,后来那驴突然不嚼草了,耳朵竖起来,往俺们这边瞅。俺小声说别动,它瞅不着。结果那驴低下头,鼻子一抽一抽地闻,呼出来的气喷在三胖脸上。三胖憋着没敢出声,驴闻了一会儿——突然张嘴,一口咬在狗蛋屁股上。”

他说到这儿,声音高了点。

“狗蛋‘嗷’一声就蹿出去了,驴受惊,往后退了两步,打响鼻。俺们连滚带爬跑出来,狗蛋捂着屁股,裤子破了个洞,屁股上一圈牙印,渗着血,但没咬透。俺们跑出老远才停下。”

沈岁禾等他平复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俺们就跑到村后头那片空地上。空地边上有排空房子,早些年闹瘟疫,死了人,就空了。没人住,也没人收拾,院子里草长得比人高。”

二驴子指了指窗外那排空房子的方向。

“俺瞅着月亮挺亮,就说玩捉迷藏。石头剪子布,三胖输了,他当鬼,蹲地上捂着眼睛数数。俺拉着二丫往东边跑,钻进苞米地里。狗蛋一个人往西边跑,藏老榆树后头。小翠跑得慢,躲在空地边上的草垛里。”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铁头和铁妞跑得最远。他们跑到那排空房子最里头那家了。”

沈岁禾等着。

“俺们等了好久,三胖也没找着人。后来——”二驴子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铁头他们跑出来了,狗蛋也跟着跑出来了。铁头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跟看见了啥东西似的。”

“他说啥了?”

“俺问他看见啥了,他说——黑的,老大,脖子能伸老长。”

二驴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俺不信。俺往那个方向瞅了一眼,啥也没瞅着。就看见那排空房子黑黢黢的,月光照下来,草叶子白花花的。”

“然后呢?”

“然后俺们就往村里跑。”二驴子低下头,“跑出去一段,铁头突然站住了。他说——他丢了一块石头。那是他在河套捡的,攒了好几个月,白底带红纹的,可好看了。他说要回去捡。”

“狗蛋跟铁妞也跟着去了?”

二驴子点点头。

“俺喊他们,他们不听……俺就……俺就带着二丫他们回家了……”

沈岁禾沉默了一会儿。

“铁头他们回去的时候,拿石头砸那东西了没有?”

二驴子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俺……俺也不知道……俺们跑的时候,铁头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回头扔了一下……俺也不知道砸没砸着……”

沈岁禾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那东西,是铁头拿石头砸了之后才追上来的?”

二驴子想了想,脸色更白了。

“好像……好像是……俺们跑的时候它没动……铁头扔了石头之后……它才开始伸脖子……”

沈岁禾睁开眼,站起来。

“走,去那排空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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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叔祖才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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