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将她与四个哥哥牢牢罩住,隔绝了宴会厅外渐渐回暖的喧闹。
空气凝作粘稠的琥珀,连流动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江稚鱼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
最终,是大哥江廷先破了局。
他收回与兄弟们交换过无数复杂信息的目光,垂眸看向她,声音恢复平日温和: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像一道指令。
江屿、江淮、江烁三人同时从沉思中惊醒,齐齐收敛了周身气场。
回江家庄园不过三十分钟车程。
对江稚鱼而言,却漫长如一个世纪。
她独自缩在劳斯莱斯后排一侧,对面,江家四位身形挺拔、气场各异的兄长,整整齐齐坐成一排,如同四座沉默的雕像。
车窗外夜景飞速倒退,流光璀璨,如梦似幻。
车内却静得能听清每一次呼吸。
昂贵的车载音响未开,只有空调细微的嗡鸣,反而让死寂显得更加震耳。
最要命的是那四道目光,如同探照灯,死死钉在她身上。
大哥江廷,眼神是探究与深沉审视,似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
二哥江屿,锐利如手术刀,在评估未知的风险与价值。
三哥江淮,毫不掩饰的好奇,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罕见的新品种。
四哥江烁,最直白,惊疑又困惑,习惯性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江稚鱼浑身发毛,默默往真皮座椅角落缩去,双手紧张攥着晚礼服裙摆,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她拼命低头,假装研究地毯花纹,可那四道视线如同实质,烫得她后背发紧。
【搞什么啊,这是三堂会审吗?】
【我今天明明安分守己,江楚楚自己作死,是大哥和裴烬处理的,我就是个无辜路人。】
【难道是我甜点吃太多了?
三块提拉米苏,两块黑森林,一块芒果慕斯……不至于吧,江家这么顶级豪门,还缺这点蛋糕?】
她内心疯狂吐槽,试图以此压下快要窒息的紧张。
就在这时,正对面的江廷,不动声色与弟弟们交换了一个确认的眼神。
他轻咳一声,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密闭车厢里响起,打破窒息的安静。
“小鱼。”
语气听似平静,每一个字却都像石子投入深潭,“你刚才在宴会上,是不是觉得那杯‘落日余晖’有问题?”
江稚鱼猛地一怔,抬头。
大脑飞速转动。
大哥怎么会这么问?
他不是早从侍应生嘴里问清一切了吗?
怎么还来试探她?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难道……他也会读心术?】
荒谬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掐灭。
【不可能!
原著里大哥就是纯冷面霸总,没任何超能力。
他这是在诈我,看我当时眼神不对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
她决定装傻,眨眨眼,露出茫然无辜的神情:
“没有啊,我就是觉得那杯酒颜色挺好看的。”
她自以为回答得天衣无缝。
话音刚落,身旁二哥江屿已微微前倾身体,精明的桃花眼紧盯着她,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精准压迫:
“还有上次城南那块地,竞标前一晚,你是不是提前知道地皮下面有东西?”
江稚鱼心猛地一沉。
城南地皮那件事,只有她和二哥在书房,她全程没开口,只在心里疯狂吐槽下面要挖古墓,结果第二天二哥就离奇放弃了那个势在必得的项目。
不等她编出借口,另一侧四哥江烁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眼神锐利如鹰:
“还有我实验室上次的数据泄露,防火墙警报前十分钟,你站在我身后,心里一直在提醒。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灵光一闪,现在想来,时间点太巧了。”
江屿与江烁的话,像两记重锤,接连砸在她脑中,砸得她头晕目眩。
一件,两件,三件……
那些她以为是“剧情修正”“纯属巧合”的事,此刻被一件件摆上台面。
每一件,都精准对应着她内心刷过的弹幕。
一个让她汗毛倒竖的猜想,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她脸色一点点惨白,漂亮杏眼里写满惊恐与难以置信。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不会吧……难道……】
【我的内心弹幕被公放了?!】
【怪不得!
怪不得最近他们一个个跟开了挂一样,逢凶化吉,次次避开原著大坑!
根本不是他们智商上线,是明目张胆抄我答案啊!】
这句崩溃又绝望的心声,如同一道闪电,清晰劈进四兄弟脑海。
终于,实锤了。
车厢空气一瞬凝滞。
紧接着,四兄弟不约而同,在心底长长松了口气。
谜底揭晓,没有荒谬,只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江廷看着妹妹煞白的小脸,震惊早已化作怜惜。
他知道这事对她冲击多大。
语气放缓,尽量温和无害,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小鱼,你别怕。我们……能听见你的‘想法’。”
他斟酌用词,继续解释:
“从你回家第一天起,就能断断续续听到。不是监视,我们也控制不了,就像……突然多了一种声音。我们向你保证,绝对没有恶意。”
江稚鱼呆滞地听着,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像没穿衣服,在最亲的人面前裸奔了两个月,还自以为伪装完美。
所有吐槽、腹诽、对未来的剧透,全都是现场直播。
那她之前骂大哥是行走制冷机,二哥是人形计算器,三哥是花孔雀,四哥是死宅没前途……他们岂不是全听见了?!
羞耻、惊恐、荒诞……情绪绞在一起,她恨不得当场从飞驰的车上跳下去。
就在她灵魂出窍之际,一直沉默的三哥江淮,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急切。
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身体猛地前倾,一双漂亮瑞凤眼死死锁住江稚鱼。
“小鱼!”
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稚鱼被这一声拉回些许神思,茫然抬眼。
他目光太过灼热,太过专注,像有天大的事即将发生。
她下意识关联起关于三哥的剧情。
【三哥?
他这么紧张干什么?
哦对,他下周一就要进S+大制作《长风令》剧组了……】
念头一闪,属于江淮的悲惨剧情自动在脑海铺开。
【他这部戏被坑得极惨。
那个表面温润、实则一肚子坏水的绿茶影帝沈宴,也在剧组。
下周一进组就开始下套,先买通人泄露他发火的片段,扣上“剧组霸凌”的帽子;再联系大粉头伪造记录,污蔑他私联粉丝;
最狠的一招,是栽赃他阴阳合同偷税漏税。】
【一顶顶黑帽砸下来,证据链完整,根本来不及公关。
最后从顶流巨星,一夜沦为人人喊打的法制咖,星途尽毁,还连累江氏股价连续三天跌停……】
江稚鱼还在心里默默复盘剧情,没注意到,对面江淮的脸色,正随着她的心声一点点沉下去。
当“法制咖”“股价跌停”几个字落下时。
江淮那张平日总带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脸,彻底铁青。
眼底深处,两簇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轰然燃起。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