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处，燃起的篝火将这片古老的草甸染成了一片纯粹的金红。远处，绣着日月与狼头的九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我巴音部的宴会。”巴音部单于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寂静，他敲了敲手中的骨杖，目光威严。

中间的那个旅者——正是吕归尘。他没有挣扎，只是微微抬眸，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三人，只是途经此地的旅人。听闻草原盛会，想来讨一杯马奶酒喝，并无恶意。”

“旅人？”押解的武士一声冷笑，刀把往腰上一按，抬眼扫过吕归尘腰间那柄隐在衣下的佩刃，语气冷硬如铁，“单于明鉴！此人腰间藏刃，气度沉稳，绝非寻常路人！依我看，他们分明就是从中原潜入的探子！”

此言一出，帐篷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烈风部的族人纷纷怒目而视，巴音部的勇士也握紧了腰间的刀。

韩麦不动声色地移到吕归尘身侧，肩背绷紧，只待冲突骤起便立刻出手。孟欣则上前半步，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细小药丹，目光冷锐如刃，警惕地扫过四周环立的武士。

三人之间的默契，无需言语，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慢着。”只见宴席中央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站起身，声音清脆却坚定地传遍了整个帐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女孩走到吕归尘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她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吕归尘微微挑眉，目光与她对视。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他缓缓开口：“吕归尘。”

“吕归尘……”女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什么。她随即转头看向巴音部单于，微微屈膝行礼，“单于，我看这三位少年，眉宇间并无恶意。而且，草原的规矩，向来是不斩来使，更不欺旅人。不如，就放了他们，让他们留下喝一杯马奶酒吧。”

巴音部单于沉吟片刻，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众人，最终缓缓点头：“既然阿莱娅公主开口了，那就放了你们。但若是敢耍花样，定不饶命！”

两名武士松开了手，吕归尘三人得以脱身。

孟欣立刻走到吕归尘身边，轻声问：“你没事吧？”

吕归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阿莱娅身上。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孩，与他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跨越了时光的羁绊。

阿莱娅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欢迎来到格根塔拉大草原，吕归尘。愿草原的风，护你一路平安。”

吕归尘望着阿莱娅那双清澈如草原湖泊的眼睛，一时竟忘了言语。

那目光太熟悉，太安稳，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这样看过他千万次。

阿莱娅却不再多言，只是对他浅浅一笑，便转身对单于轻声说了几句，场面很快缓和下来。就在这时，主位上的巴音单于忽然一拍案几，笑声震得帐顶的铜铃轻响：“既然是阿莱娅公主求情，便是我巴音部的客人！来人，赐座，上酒！”

两名侍女立刻捧着毡垫上前，摆在离主位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不算冷落，也绝非亲近。

韩麦三人依次坐下。马奶酒被端到面前，香气醇厚，孟欣却在杯沿轻轻一拂，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酒里无毒，却加了能让人四肢发软的草原草药，量不大，不足以伤人，却足以让三个外来者失去反抗之力。她没有声张，只悄悄用膝盖碰了碰韩麦。

韩麦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平静。

围观众人纷纷松开了握刀的手，只是看向韩麦三人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警惕。

孟欣悄悄往韩麦身侧靠了靠，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不对劲，这两族根本不是真和睦，只是压着火。”

韩麦也皱起眉，低声道：“我们刚脱身，别多生事端。先顺着他们，稳住局面再说。”

“三位从远方而来，”巴音单于端起牛角杯，目光锐利如鹰，“不知是途经，还是……特意来我两族会盟之地？”

一句话，瞬间将气氛拉到紧绷的边缘。

所有人齐刷刷抬眼，刀鞘与地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一响。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少年闯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皮袍，皮毛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站在人群里，身形已经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却像一匹被孤立在雪山之巅的孤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就是烈风，苍狼部最勇猛的王子。

就在阿莱娅偷偷打量他时，一旁端着奶酒的侍女慌了神，手一抖，半杯酒尽数洒在了他的皮袍上。

侍女吓得跪坐在地，不断磕头。

烈风只是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擦过皮袍上的酒渍。他的眼神冷得像草原冬日的冰湖，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只见他缓缓走向苍狼单于的身边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莱娅的母亲紧紧握住阿莱娅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忧虑：“阿莱娅，记住他。他是烈风，以后他会是苍狼部的王。巴音部与苍狼部，百年仇怨，纠缠不清。以后，这和平的重担，或许就要靠你跟他去维系了。”

苍狼单于看着身旁静坐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赞许，也有隐忧。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沉心静气的定力，将来必成草原霸主，可这份冷到骨子里的漠然，也注定会让他踏遍鲜血。

巴音单于眉头微蹙，握着牛角杯的手缓缓松开。“来人，把她带下去。”

侍女浑身发抖，额头已经磕出了青红印记，听见巴音单于开口，才敢颤巍巍地起身，弓着腰退了下去。

孟欣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将一枚能解百毒、亦能制敌的药丹扣在掌心，声音细若蚊蚋，只传给身边两人：“酒别碰，草药的效力半个时辰后就会发作，我们撑过这段时间，找机会离开。”

就在这时，苍狼单于忽然开口，声音浑厚低沉，打破了死寂：

“既然人已到齐，会盟，便开始吧。”

一句话落下，全场气氛骤然一变。

巴音单于冷哼一声，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震得案上的银杯轻响：“会盟？我巴音部与你们苍狼部，百年血债累累，有什么盟可会？”

“草场、水源、牧群，”烈风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再争下去，两部只会同归于尽，便宜了北边的黑风骑。”

众人皆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这个冷漠寡言的少年，竟会说出这般老成谋国的话。

苍狼单于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接过话头：“烈风说得没错。如今黑风骑日渐猖獗，频频劫掠草原部落，再内斗，我们都要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今日会盟，只为一件事——两部结盟，共抗黑风骑。”

“结盟？”巴音单于猛地抬眼，目光如刀，“当年你们苍狼部偷袭我族营地，杀我族人，夺我草场，这笔血债，一句结盟就想一笔勾销？”

“当年之事，各有死伤。”烈风抬眸，冰湖般的目光直视巴音单于，没有半分避让，“仇恨不能让死人复活，但结盟，能让活人活下去。”

烈风话音落地，整座帐篷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孟欣靠在韩麦身边，低声道：“两族其实都不想打，只是放不下脸面和仇恨，就差一个台阶。”

韩麦微微颔首：“可这个台阶，不好下。”

就在这时，苍狼单于忽然抬手，指向帐外飘扬的苍狼战旗：

“我苍狼部愿以狼王之名起誓，即日起，停止与巴音部所有争斗，让出三条水源，归还两片草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连烈风都微微侧首，看向自己的父亲，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巴音单于也是一怔，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

他沉吟片刻，脸色渐渐缓和，却依旧拉不下百年恩怨的脸面，沉声道：“即便如此，也难消我巴音部亡魂之恨。”

苍狼单于缓缓点头，仿佛早已料到这般答复。他目光一转，越过众人，稳稳落在阿莱娅身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重量。

下一瞬，他声音朗朗，响彻整座大帐：

“既然单于仍有顾虑，那我苍狼部，愿再添一礼——以婚盟固盟约，令我儿烈风，迎娶巴音部公主阿莱娅。两部自此血脉相融，再无兵戈，共抗黑风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帐内瞬间死寂。

阿莱娅浑身一僵，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苍狼单于，又慌乱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疼。

联姻……竟是要她嫁给那个冷如冰湖、从无半分温度的少年。

巴音单于亦是一震，握着骨杖的手猛地收紧。他看着苍狼单于，又看向自己面色发白的女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清楚，这是两部和解唯一的路，是台阶，也是枷锁——用女儿一生的幸福，换整个部落的平安。巴音单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重的决断。他看向阿莱娅，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她无法反抗：“好！”

阿莱娅的母亲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心冰凉，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却只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抗拒。

而帐的另一头，烈风依旧安坐。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狼牙银带。对于这桩关乎命运的婚约，他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漠然。

苍狼单于显然早有预料，唇角噙着一抹尘埃落定的笑意，缓缓抬手：“如此，便祝两部百年仇怨，从此翻篇。我儿烈风，还不快向巴音部单于与阿莱娅公主行礼？”

烈风身形一顿，缓缓站起身。少年身形挺拔如苍松，厚重的皮袍压在肩头，更添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他一步步穿过人群，朝巴音单于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莱娅的心尖上，让她那紧绷的神经丝丝缕缕地疼。

他在巴音单于面前立定，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谄媚，只微微俯首，行了一个标准的部落之礼：“儿臣，领命。”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满帐错综复杂的人影，直直落在阿莱娅身上。

阿莱娅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坐在母亲身侧，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阿莱娅公主。”烈风开口，声音低沉，隔着一段距离传来，不辨情绪，“往后，共守草原。”

这算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正式对话，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宿命。

阿莱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少女眉眼清澈，水光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落，露出了巴音部公主该有的隐忍与气度。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殿下，多指教。”

巴音单于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璧人，眼神复杂，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举起牛角杯：“今日，我巴音部与苍狼部，永结同好！”

“永结同好！”

满帐族人轰然应和，欢呼声震得帐顶的毛毡都微微颤动。

吕归尘坐在角落阴影里，目光掠过那些沉醉在欢庆中的人群，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鼓点与歌声吞掉：

“两族结盟，我们暂时安全了。等今夜宴席散了，守卫松懈，寻到机会，我们就想办法离开。”

“好。”孟欣和韩麦低声应和，三人目光在篝火映照下短暂交汇，迅速定下了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