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电梯之后，齐承光迅速地按下楼层按钮和关闭电梯门的按钮。确认电梯里没有其他人之后，他当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即一步一顿地后退到电梯轿厢的内侧，把自己的后背倚靠到轿厢内侧的表面，让自己的后脑勺也牢牢地紧贴到轿厢的表面，再把脑袋向上抬起来，闭上双眼。他张开手掌，用手掌缓慢地按压和抚摸自己的胸口，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保持平稳，也开始尽可能地理顺自己的思绪和强行从自己的脑海里冒出来的各种想法。

他记得，以蓝飒为首的那四个人在施展力量的时候，释放出的力量几乎全都是以阴影的形式显现出来的。那些阴影大部分都是深浅程度不同的灰色，只有少部分是纯黑色。他能够感受到，那些阴影和他曾经在祥发工艺品厂里看到的、亲身感受到的阴影散发出的气息是完全相同的，很明显属于同一种类的物质。这意味着，蓝飒所说的“空间裂隙”和“力量泄漏”都应该是真实的。从工厂里面显现出来的那些差一点对他和吴泽生造成人身伤害的阴影，应该就是从两个世界之间的空间裂隙之中泄漏出来的。它们之所以没有立刻直接对工厂里的人、事、物造成足够严重的破坏，只是因为它们的总量还不够大、扩散的范围还不够广阔。

不过，他还记得，当他逐渐意识到来自不同世界的力量正在注入自己体内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事物不仅仅有阴影，还有与阴影相对的光芒。尽管当时他一直双眼紧闭，他也能够隐约感受到，一大片明亮的光芒在自己身体的一侧闪烁并照亮自己的一半身躯。那一大片光芒非常明亮，几乎可以和他见到过的最明亮的灯光相比。即使他闭着眼睛，他也完全能够感受到那一道亮光对他的照射。而且，当力量完全注入他的身体之后，他不仅能够从自己的体内感受到一种清凉的感觉，还能够感受到一种温暖的感觉。这两种感觉是同时从他的体内冒出来的，也是同时向他的全身各处扩散的，并且没有带给他任何互相排斥之类的反应。从目前来看，这两种感觉都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直接的、显著的影响，也都完全不会干扰他的肉体本身具备的任何本能反应。但是，当力量注入自己体内的过程完全结束之后，无论是蓝飒，还是另外三个人，都完全没有和他提到他的身体周围冒出光芒的事。蓝飒只是在用传递讯号的方式向他介绍他们的世界时曾经提到过，他们的世界当中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这很可能意味着，他们的世界当中的力量应该有不止一种表现形式，至少会有两种表现形式。另外一种主要的表现形式，大概率正是和阴影相对的光芒。他们很可能故意没有明确地告诉他这一点，甚至很可能想要阻止他主动想到这一点。至少另外三个人在表面上很可能是有这样的想法的。只不过，蓝飒不许他们把这种想法表示出来、更不许他们真的去做。

他更记得，蓝飒曾经对他承诺过，掌握这种力量不仅能够让他变得更聪明、更强壮，还能够让他获得很多他原本无法获得的东西。目前，即使他已经亲眼见到并且亲身体验过这种力量，他也不得不怀疑这种话的真实性，至少无法立刻百分之百地相信它。因为，在给出这些承诺的同时，蓝飒还明确地说过，他们目前无法完全无所顾忌地在这个世界当中行动，也无法完全随意地施展自身掌握的力量，还很难直接拿出能够证明自己的承诺并说服他的事实依据，理由是“这个世界当中的强者可能会过早地发现他们、威胁到他们”。这种理由让他感到比较难以理解，更难以信服。在他看来，这种理由不仅无法证明他们给出的承诺，还和他们给出的承诺有些互相矛盾。既然他们自己目前都处于受到限制、难以完整地施展这种力量并证明力量的强大之处的状态，他们又凭什么能够保证他一定能够通过这种力量来获得平时难以获得的东西呢？而且，既然他们口中的“强者”有可能发现他们并对付他们，那么，那些“强者”为什么不能及时地发现并对付使用这种力量的他呢？

不过，他目前也忍不住会担心，如果他不配合这些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甚至企图和他们对着干，他们很可能会对他不利。因为，他们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他的身份信息，也已经能够掌握他的行踪。即使他现在想要躲开或者逃走，也大概率逃不开。更何况，他自己目前也没有什么可行的离开晨光市、到其他城市去生活的途径。他也不能保证，这些人一定不会追到其他的城市去。他个人目前完全拿不出能够和这些有可能带来未知的危险的人对抗的能力或者资源。最重要的是，他能确定，他目前能够在现实生活当中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相信他亲眼见到的这些人、亲身经过的这些事，除非他冒险把自己见到的那些现象还原出来并展示给别人看。他还无法想象，如果他真的直接凭空变出大片光芒或者阴影给别人看，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些身躯表面或者随身物品表面冒出过朦胧阴影的人几乎全都对那些阴影毫无意识、毫无反应，也全都显露出没有看到、注意到它们的样子。但是，他刻意地凭空变出来的光芒或者阴影也会是其他人完全看不见的吗？他完全无法保证。

他还能够想象得到，这种力量到底有多么大的风险、到底有可能造成多么严重的危险。既然微弱的力量生成的团状阴影就能够直接将金属制成的高大脚手架截断，那么，足够强大的力量生成的大片阴影是不是有可能将更加庞大、更加坚固的物体截断或者破坏，比如将楼房、桥梁、围墙直接完全截断或者打出破洞？如果这种阴影直接命中不能兼容它们的人的身躯，又会怎么样呢？而且，由这种力量生成的阴影有这样的能力，它生成的光芒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能力呢？同时生成的阴影和光芒如果混合在一起，又可能会造成什么后果呢？还有，就算这样的阴影或者光芒没有直接造成什么破坏，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干扰他人的视线或者注意力，比如让正在开车的人、正在骑摩托车或者电瓶车的人、正在穿过马路或者上下台阶的人暂时失去视觉，岂不是也很可能会造成难以想象的严重后果？

……

不一会儿，电梯便直接抵达二十三层。两扇电梯门匀速地向两侧打开。

齐承光再次露出如梦初醒一般的表情，抬起手掌，用手掌连续按摩自己的后脑勺和颈椎，再连续摇头，随即一步一顿地走出电梯轿厢。走出轿厢之后，他刚刚站稳双脚，便忍不住向左、右两侧转动脑袋，像是无法确认自己目前处于什么地方一样。几秒钟之后，他才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他看到，张贴或者喷印在电梯间墙壁表面的小广告似乎已经变得更多、更密集。一部分旧的小广告已经被崭新的纸质小广告完全覆盖，或者最多只露出一点已经开始褪色的边角。有些纸质小广告的空白部分表面也已经冒出新喷印上去的小广告。而且，有几张小广告上面还印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美女照片，每一个美女都衣着暴露并且露出足以对一部分人造成诱惑的表情。他实在无法把目光从这一片早已让他无比熟悉的景物上方完全挪开，忍不住发出一声略微有些尴尬的苦笑。

打开房门之后，齐承光不紧不慢地打开客厅的灯，换下自己脚上的鞋并换上自己的那一双拖鞋。客厅里仍然空无一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冒出其他任何光源。分隔出他所住的隔间的两扇推拉门仍然牢牢地关闭着。自从他正式入住这个用推拉门分隔出来的房间之后，这两扇推拉门就只有他和房东才能够打开。他上前几步，把目光投向两间卧室的门。他看到，关铮的房间的门是牢牢地紧闭的。但是，路嘉越的房间的门是略微敞开一道门缝并且冒出一丝灯光的。那一道灯光算不上很明亮，却显得比较柔和，很明显是卧室当中的床头灯发出的亮光，而不是路嘉越进行游戏直播或者和其他的主播进行直播对决时可能用到的那些设备发出的亮光。如果没有那一道亮光从门缝里冒出来，外面的人很难注意到，这个房间的门其实没有被完全关紧。

“嗯——”

“嗯——”

“呼——哈——”

“呼——哈——”

两个不同的声音逐渐从房门的缝隙之中传出来。在房门的阻挡之下，这两个声音都显得很微弱。在正常的情况下，即使是在安静的室内，这样的声音也很难直接传入位于客厅里的人的耳中。但是，此时此刻，刚刚回到客厅里的齐承光却精准无误地听到明显来自两个不同的人的声音，就好像这些声音被无形的力量在他的耳中放大一样。两个人发出的声音都是喘息声，并且是频率不同、音量也不同的喘息声。其中一个人是路嘉越，另外一个人则是一个年轻女性。路嘉越的喘息声明显更加低沉一些，年轻女人发出的喘息声则显得足够娇柔并且时断时续。

齐承光露出尴尬的笑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没有说什么话。在室内的两个人同时发出这样的喘息声的情况下，不需要任何解释，他也完全能够知道，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事。他还能够想到，在这个时候，注入自己体内的力量刚好能够让自己的听觉变得更加灵敏，从而能够让自己听到那些原本听不到的微弱声音。只不过，对他而言，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这样的声音，似乎还不如什么都没听到。他轻手轻脚地走向推拉门，打开靠近电视那一侧的那一扇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睡衣，准备到厕所里面去洗漱，没有立刻再次把目光投向路嘉越的房间。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他不小心看到什么，每一个人都必然会无比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