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13)
我和英子种的花陆陆续续地开始开放。因为花的种子没有分类,各种花混种在一起,开花时千姿百态,姹紫嫣红,漂亮极了。不仅吸引了邻居和路人的目光,也招来了蜂蜜和蝴蝶。
英子爸虽然是种花高手,可是他家的花种在屋后,一上午见不到阳光,反而没有我家的花开得好看。
不久我和英子迎来我们上学以后的第一个暑假,我们又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了。早晚凉快时,我带着小玲小梅,英子带着她的妹妹小凤,把我家的小猪赶到野外,英子帮我割草和野菜,三个小姑娘到处奔跑,捉蝴蝶,捕蜻蜓。中午,把猪赶回家后英子在我家和我一起看儿童画册和小人书。
上学以后,我很少弹溜溜和摔啪叽,更喜欢看儿童画册和小人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翻字典。并不是我小小的年纪就知道用功、上进,而是性格使然。
学校旁边的商店门前经常有人在那里摆摊出租小人书。放学后很多同学去那里看小人书,我也经常去看,小时候听妈给我讲过《隋唐演义》和《水浒传》,这两套小人书我差不多都看过。后来觉得到小人书摊花钱租书看,钱没少花,到头来书还是人家的,不合算,与其这样,不如用租书的钱买书。自己有书,什么时候想看,就什么时候看,不受限制。于是我不再去小人书摊租书看,而是有钱就攒起来,钱攒得差不多了,就去买一本。不到一年的时间我收藏的小人书就有二、三十本了。我的小人书只有英子可以看,别人一概不借。
因为有钱就去买小人书,害得我兜里总是空空的。夏天看到同学买冰棍,我只能咽咽口水,或找个水龙头,把头伸在下面,用冷水冲冲头。
兜里没钱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可是又不想停止买小人书。怎么办呢?我想到了商店门口的小人书摊,别人能摆摊,我也可以摆摊,这样不仅能赚回买书的钱,还能弄点儿零花钱。可是在哪里摆摊呢,学校附近的商店门口我不敢去摆,一是我的书太少,竞争不过人家;二是离学校太近,我怕被老师和同学们看见说我财迷心窍。最后我决定在我家门前摆几天看看。
放暑假后,有一天我找了一块破布,放在我家院外的路边,把自己的那二、三十本小人书摆放在破布上。怕风把书吹坏了,找来几根钢筋压在书上,我拿个小板凳坐在书摊后面。就这样我的小人书摊开张了。英子有时间就坐在我旁边帮我摆摊。可是我摆摊的地方只是一条小路,过往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我的小人书摊,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摆了两、三天,一笔生意也没做成。有一天下午邻居家一个比我大的孩子来到我的书摊前,扔给我五分钱,把我乐坏了,终于开张了。他在那里看了一下午,把我的小人书都看了一遍。以后又是一连好几天没有人光顾我的书摊。
妈见我什么也不干,一个人傻呆呆地守着小人书摊,便不让我再摆摊了,让我有时间去放猪,割猪草。我只好收起小人儿书,把它们放进我的书箱里。用摆摊挣的五分钱,又添了一分钱,买了两根冰棍,和英子一起吃了。
我家的小猪越来越能吃,长得也越来越快,都变成大猪了,却瘦得皮包骨。虽然家里有去年用剩余的粮食换来的黄豆,但爸妈不想直接喂黄豆给猪增加营养,打算用黄豆换豆油和豆饼,用豆饼来喂猪,豆油用来做菜。粮店每人每月只供应三两豆油,菜里只能看到几个油星。我家附近有农村生产队开的磨米房和油坊。有一天爸去油坊换豆油,我也跟去了。
我第一次去油坊,到里面一看,有几口大铁锅里正在煮黄豆,屋里热气腾腾的。几个体格健壮的大汉,只穿着裤头,像推磨一样推着一个螺旋式榨油机。煮熟的黄豆放在一层一层摞起来的铁盒子里,在榨油机的压榨下,豆油从铁盒子之间的缝里流出来。榨完油,剩下的豆粕被压成了一个个非常坚硬的大圆饼,那就是豆饼。
换回来豆油和豆饼之后,爸把豆饼夹在两腿之间,用菜刀一条儿一条儿地往下削。爸削累了,坐下来抽烟,我接过豆饼和菜刀也学着爸的样子去削,我把刀放在豆饼上,刀直打滑,根本削不动,好不容易才削下来薄薄几条,爸只好接过菜刀自己削。妈把削下来的豆饼放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才弄碎。
那天晚上不仅在猪食里加了豆饼,妈还用韭菜和豆饼给我们炒了菜。在正常年份,人是不吃豆饼的,可那是困难时期,很多人家连豆饼都吃不着。妈用豆饼和韭菜做的菜竟成了美味佳肴,让英子和她妹妹垂涎欲滴。我曾发过誓,我吃什么,一定要让英子吃到,于是偷偷盛了一小碗送给英子,英子怕被她妈妈看见,端着碗到外面去吃。
暑假结束以后,我和英子上二年级了,刚刚不被人称为“小豆包”,我们就管刚上一年级学生叫“小豆包”。小玲今年也成了小豆包。小梅和英子的妹妹小凤也长大了,能自己找邻家的孩子玩,不再我们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我和英子总算解放了
因为要经常到农村走亲戚,总向邻居借自行车不方便,爸买了一辆新自行车。爸把自行车当成了宝贝,平时总是锁在仓房里,谁也不让碰,我想学骑车,爸根本就不让,怕摔坏了或碰掉漆。为了装饰自行车,爸买回来一盘黄色胶带,把车架子用胶带包上。因为爸和妈两个人上班,家里有了积蓄,爸又买了一块瑞士手表,平时舍不得戴,总是锁在箱子里。我对爸的做法很不理解。
爸上班时要路过一间没人住的房子,房子里面放着很多长条凳子,有两个人在那里说书,每天两场,中午一场,晚上一场。说书的人面前有个小鼓,另一个人弹着三弦,他们说一会儿,唱一会儿。爸去听了几次就入了迷,差不多天天去。过了一段时间说书的人走了,爸闹心了好几天。有一天爸上街买个木匣子回来。木匣子正面右上角有个小灯,下面有块玻璃。玻璃上有两个能转动的旋钮。
“那是啥东西?”我问爸。
“戏匣子。”爸说完把戏匣子放到箱子上,卸下灯泡,在灯头上安了一个插座,然后又把灯泡拧上,接着从戏匣子后面拉出一根带插头的电线,把插头插到插座上。弄好之后,爸拧了一下戏匣子上的一个旋钮。我听见戏匣子里“咔”响了一下,接着正面的小灯亮了,发出绿光,然后戏匣子里有人说话。
我大吃一惊,戏匣子里怎么会有人说话?想凑过去看个究竟,爸马上把我扒拉到一边,说道:“这是听评书用的,不许你乱捅咕。”
过了一会儿,听到戏匣子里有人说:“下面请收听评书《武松传》。”
我第一次听评书,听了一会儿,也入了迷。英子可能听到了戏匣子发出的声音,也过来和我们一起听。评书讲完了,爸马上把戏匣子关了,出去干活儿。
“你也家也买收音机了。”英子说。
“我爸说那个东西叫戏匣子。”
“薛桂芝家也有那个东西,我还去她家听过。”英子说。“她爸说那个东西叫收音机。”
薛桂芝的爸爸是矿上的技术员,邻居们都说他到苏联留过学,见过大世面,知道的东西多。既然薛桂芝的爸爸说那个东西叫收音机,那就是收音机了。于是我问道:“收音机只会说评书吗?”
“收音机会的东西老多了。”英子说。“我在薛桂芝家听她家的收音机唱过歌,唱过戏,还演过广播剧,还有少儿节目。”
“啥是少儿节目?”我好奇地问。
“就是专门给小孩儿听的节目。”英子说。
“我爸只听评书。”我说。
第二天我问薛桂芝:“听说你家的收音机什么都能听,我家的收音机只能听评书。”
“想听什么得调台。”薛桂芝说。
“我不会调。”我说。“你教教我呗。”
“放学以后你上我家,我教你。”薛桂芝说。
放学后,我来到薛桂芝家。虽然前后院住着,我还是第一次来她家。她耐心地教我怎样找自己喜欢的节目。最后还告诉我,播放少儿节目的是中央台,讲评书的是吉林台。我很快就学会了调台。从那以后,只要爸不听书,我就找自己喜欢的节目。妈喜欢听戏,有时让我给她找戏曲节目和广播剧。英子喜欢听歌,经常来我家让我找音乐节目给她听。
听收音机时我总是琢磨,收音机里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有一次,我问爸:“收音机里是不是有人在说评书、唱戏、唱歌?”
“小孩子,别瞎问。”爸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怀疑他也不知道收音机里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后来我问英子,她知不知道收音机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英子说她也不知道。
虽然没有得到答案,可我却一直坚信收音机里一定有很多小人儿,有人说书、有人唱戏、有人唱哥,如果不是这样,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听到收音机里播放戏曲或电影,我甚至还想象过收音机里一定有戏台或电影院,只不过很小很小而已。
我一直想看看收音机里的小人儿,可是从收音机正面看不到里面,我想看看背面,可是爸不让我动。有一天趁爸妈去粮店买粮,奶奶带着小玲和小梅到外面玩,我把英子找来,对她说:“我想看看收音机里有没有人。你到外面替我看着点儿,我爸我妈回来时你告诉我。”
英子也想知道收音机里有什么,说道:“要是有小人儿的话,一定要让我也看看。”说完她到外面给我放哨去了。我爬上放收音机的箱子,把收音机掉转过来,背面朝外,想从后面看看收音机里有什么。收音机的背面是一块用胶合板做的挡板,挡板上有很多一分钱大小的窟窿眼儿。我从窟窿眼儿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我只好把收音机打开,这时看到里面有几个小灯泡,每个灯泡里都有个亮点儿,借着小灯泡的微弱亮光,我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一个小人儿,只好失望地关上收音机,放回原来的位置,到外面把英子找回来,告诉她我只看到了几个小灯泡,没有看到小人儿。我们俩都纳闷,收音机里没有人,声音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