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御前奏对
书名:【古埃及】青莲王朝 作者:帕格尼尼的猫 本章字数:4643字 发布时间:2026-03-22

在清场发现几十名刺客尸体、缴获希克索斯弯刀和毒镖的时候,索贝萨弗惊出了一身冷汗,又松了一口大气。


至少在表面上,公主的故事完全说得通了。不管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他堪堪避过一场足够掉脑袋的祸事,还收获了“及时解决外敌奸细作乱”的政绩。甚至用不着苏蒂操心,他都会把整个故事圆得无懈可击。


结绿宫上下发现本该“卧病在床”的公主不见了,森穆特也没回来,简直以为他们私奔了,好一番惊吓忙乱。最后还是提伊通过王城卫队的旧同僚,得知苏蒂在香料集市,众人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赶紧去接她回宫,一边祈祷这事千万别惊动王上。


但法老已经接到了耳目密报。听说她擅自出动王城卫队清场,擒获刺客头子时,他默然片刻,叹道:“羽翼已成,自可纵横四海。可惜,为何偏偏是个女孩?”


“蛇头”被押往司法门殿大牢受审。苏蒂以尼赫西和那位少女护驾有功、需要救治为由,把他们带回结绿宫。尼赫西得知这位想买染料的小姐是什么人物的时候,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激动得睡不着觉,在安排给他的仆人住处里一边转圈一边念叨“发财了发财了”,负责看管他的麦鲁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


清场结束后,帕赫利在码头边找到了辛涅布。他正坐在一条破船的船舷边看日出,眉宇间有淡淡的惆怅。


“怎么还不回家?”帕赫利笑道,“不会是在等我吧?”


“我竟然以为自己在争风吃醋……可笑。”辛涅布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她不会是我的。”


帕赫利一怔。他们三人自幼一起长大,他一向视这两个伙伴并无分别。但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那些晦涩的隐语、冒险的筹划、毁婚的反叛里,藏着一个少年未及言明就已失落的真心。


“殿下她……”


“也不会是什么人的。”他仰起脸,笑意萧然,“她属于埃及。”


帕赫利踏进船里,在他身边坐下来。


“从她七岁跳下你家墙头那时起,我就知道,谁的府邸也圈不住那丫头。”


“我明白。”辛涅布轻声说,“只不过总想尽力试试,能不能在她心里争到一个位置。”


帕赫利扯着芦苇说:“试过了,也该放下了。不管她心里住着谁,身边总也还有朋友们的位置。”


辛涅布望着晨雾中尼罗河水静静流淌,天际朝阳已初露一角鲜红,忽然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


“走吧,我得把这身脏臭换一换,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去门殿审一审那个家伙。事还多着呢。”


“我回去也少不了被老爷子严审一番,你可要给我作证啊!”


霞光升起来了,照在两个男人互相搭着的肩膀上。


结绿宫里,曼涅托用水蛭吸去森穆特身上残余的毒血,苏蒂在一旁看着,觉得他脸上的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眼圈下的青黑却更深了,虽然已经沐浴过,整个人还是快散架的样子,靠床头坐着,她很想捋一捋他湿漉漉的头发。


“大人,眼睛会受影响吗?”森穆特问。


“短期内视力会有些模糊,”曼涅托说,“慢慢会恢复的。”


“会留疤吗?”苏蒂问,“父王说伤疤是勇士的勋章,不过这位勇士似乎很在意它。”


听到这句戏言,森穆特另半边脸颊一下子滚烫发红。


作为一个男人,一名战士,他本不该在意这个的。可是,他确实担心那道伤痕落在她眼里,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她无所不能的依靠。


“会有一点。每天换药,痂落之前不能见水,会淡一些。”


他清理好创口,撒上解毒的药粉,打开一个小瓶子,用镊子从里面夹出几只凶猛的巨颚蚂蚁,让它们咬住伤口两侧的皮肤,把伤口弥合在一起,再把它们的身子剪掉,包上纱布。


“明天微臣再来。”他站起身来说。


“提伊,帮我送送大人。”苏蒂说,这样她才能有一点点空间,能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提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把曼涅托送出门去。房间里再没别人,森穆特终于敢抬眼没有顾忌地望着她了。


她的模样也很疲倦,回宫就安排了一堆事情,甚至还来不及洗掉一身尘土,头发乱乱的,眼里布满血丝,轻轻坐到他身旁,指尖触摸他受伤的脸颊。


“疼不疼?”


森穆特泛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摇了摇头,说话带着压抑的鼻音:“让你担心了。”


苏蒂也觉得眼眶又酸又热,低下头:“没什么。我信你能应对,我也能处理……”


他伸出握拳的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里两只陶鸟静静相依着。


“喏,它们还在呢。”


苏蒂含泪微笑了一下,想起刚刚踏足香料集市时,牵手同游的轻松自在。那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却又好像才刚放开紧紧相牵的十指。


有一只陶鸟磕伤了一点嘴尖。她拣起它来:

“这只归我。”


他忽然捉住她的手,像怕飞走一样紧紧攥进掌心,指腹贪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指尖那一点相触的温暖,骤然间席卷了全身。两个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也不敢对视,只有指尖与指尖缠绵流连,仿佛杀穿敌阵,为的就只是这一点活人的体温。


门口传来提伊刻意加重的脚步声。苏蒂一惊,站了起来,却舍不得把手抽走。还是森穆特慢慢放开了手,声音低哑地说:“殿下累了,该休息了。”


他把手按在心口上,似乎只是行了一个惯例的鞠躬礼,但是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嘴唇很轻地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说。


“你也是。”她轻声说。


苏蒂睡了整个上午,用过午膳,就叫提伊带几个侍卫陪她去门殿审讯“蛇头”。但霍特普已经等候在外,恭谨地说:“殿下,陛下召见您。”


听到这句话,她被弓弦勒红的拇指往手心缩了一下。


她躲不掉,迟早得去面对父王的。


那些关于她不守宫禁,私自外出,未经奏报,越权擅令卫队清场的行为,关于“希克索斯内奸”、王城地图来路的质疑,她不说,自会有人提出指控。


她编的“故事”,靠了公主的名头,成功压服了王城卫队,但在父王的犀利和权威面前,这显然不够用。


她不能满口谎言,那会让父王更加疑忌自己,也不能全盘交代,那会让自己要保的人陷入危险的审查。


霍特普把她领到极乐宫处理政务的房间就退下了。法老坐在御座里,面前桌上堆着卷轴,看到她进来,用芦苇笔指了指侧座。


“你脸色不好,我的女儿。”他说,“我让霍特普等你睡醒。”


苏蒂没有照他示意的坐下,跪伏在他面前,以额触地。


“儿臣请罪。”


法老没有叫她平身,淡淡地说:“在我传召以前,你似乎也没打算来请罪。”


父王说的是事实。苏蒂把头埋得更低:“事态的严重性远超儿臣预想。刺客虽然就擒,还没有审讯,人证重伤之余刚刚苏醒,也还没询问。幕后操纵之人到底是谁、是何居心,儿臣也没有完全查清,不敢拿一笔糊涂账向父王禀告。”


她在把“请罪”的概念偷换成“禀告”。法老望着女儿,她束着金环的细发辫向两边散开,露出白皙的后颈,看上去娟娟文秀,但他知道她乖顺的外表下藏着比亡兄还要桀骜暴烈的性子。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懂得做足样子,但决不低头。


“你征调卫队的时候,可没有这么不肯定。”法老翻开一张纸莎草卷轴,念道:“赖有公主殿下敏慧果决,发奸擿伏,众将士同心用命,击毙刺客三十七名,擒获元凶一人、刺客三人,据初步审问,尚有五人在逃,正在全力缉捕。缴获王城地图一张,毒镖、弯刀等武器若干,王城得以安宁无恙。这是卫队长的奏报。现在,说说你怎么‘发奸擿伏’的吧。”


刺客大多数是森穆特和辛涅布杀的,都被索贝萨弗记成自己的功劳。但是苏蒂几乎要感谢他有意无意的忽略,这样她最重要的羽翼就不至于直接暴露在父王的审视之下。


“父王命儿臣照管米坦尼来的希帕公主。”她答道,“儿臣偶然察觉银莲宫一名随嫁奴隶行为有异,就命人暗中观察,发现此人与内宫纺织工场的一名叙利亚工匠私相授受,把宫中之物带出宫外。儿臣担心打草惊蛇,继续追踪,发现此物几经辗转,在香料集市交接。儿臣命人设法取得此物,发现内藏地图,才确定有外敌奸细混入王城,意图不轨。”


她有意从调查的中段切入,隐瞒了试探敲打希克索斯王妃赫莉特的开头。她不能显得自己对北征之事太过热衷,以免引起父王的猜忌。她也不愿向父王告发赫莉特王妃所为,虽然她的故国与埃及为敌,但那位亡国公主的隐忍和复仇,让她想起自己为阿蒙报仇雪恨的誓愿。也许父王终究会查到地图的源头,但她不想由自己把赫莉特推上绝路。


“此事,跟希帕有关?”法老把芦苇笔插进水瓶里,盯着她问。他近来宠幸这个比女儿年纪还小的米坦尼女孩,也是意在敲打她。但他可不想看到她们的争宠变成陷害和倾轧。

“没有。希帕公主对此一无所知。”苏蒂干脆地回答,“陪嫁奴隶众多,总难保有人阴怀异志。”


“陪嫁奴隶和织工,”法老靠在椅背上,敲打着扶手,“香料集市上的排面,可比这个大得多。”


“儿臣也没有预料到,”她抬起头来,“这也是儿臣想要查清的。究竟是希克索斯余党的势力渗透至此,还是另有他人在其中搅弄风云?”


“你搅弄的风云也不小。”法老笑了笑,“区区三四个人,杀得几进几出。王城多少年没清过场了,给你破了这个例。”


沁凉的大理石地板忽然变得比烤炉还滚烫。苏蒂伏身下去,手指掐紧大理石的纹路,指尖发白。


“父王明鉴,儿臣因为线索并不确切,不敢随意惊动父王,所以私自微服出行,想查清后再禀报。”她的声音仍然果断而冷静,“不料遭遇刺客袭击,又有幕后之人挑唆暴民围堵,幸好哈普辛涅布和帕赫利在集市上采买女眷之物,出手相助。集市上人潮拥挤,刺客混杂其中,实难分辨,儿臣担心误伤百姓,也担心匪类趁机作乱,才不得已命卫队清场。越权之罪,都在儿臣一人。请父王责罚!”


“你那两个朋友,买的是什么东西?”法老忽然话锋一转。


苏蒂顿了顿:“染衣服的染料。”


这一答,倒是出乎法老意料。他原本认为,购物偶遇只是她试图遮掩结党密会的拙劣借口,若是如此,必会以购买常见香料搪塞。但她说出这样特殊却又切近的货品,临时编造是编造不出来的。难道那两个小子,真的只是碰巧在买东西吗?


“地上凉,起来,坐。”


“谢父王。”苏蒂这才站起身来,坐在侧座上。


“那张地图,你是怎么拿到的?”


反击的时机快到了。苏蒂望着父王,坦然说:“儿臣不知道。事涉妓馆,儿臣不便进去,证物一到手就遭遇刺客围攻,不得不纵火逃离,没时间细问过程。”


合情合理的解释,与他获知的情况丝丝入扣。即便她有所隐瞒,再纠缠这个问题也无意义,她完全可以回去再“细问”。


法老沉吟道:“这些刺客,是针对一份地图,还是针对你?”


“刺客首领已经就擒,尚待审讯。”苏蒂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父王,刺客来得极快,组织严密,显然就藏匿在当场。儿臣听闻市井传言,说妓馆背景深厚,行事跋扈,这些刺客毒镖喂有剧毒,绝非普通护院打手。”


法老审视着她,点了点头:“我会亲自过问此人审讯。无论如何,勾连内宫、偷送地图、私蓄刺客,都是死罪。”


“谢父王!”


“至于哈普辛涅布和帕赫利那两个小子,这次就记他们一功,日后好好使用。”


苏蒂松了一口气。


“说到毒镖,听说你有一名侍卫负伤?”


这轻描淡写的一问,让她心底警报大作。她决不能让父王察觉他们之间的感情,否则他们就完了!


“是……森穆特。他与哈普辛涅布并肩力战,才能擒获贼首,但也被刺客毒镖所伤。幸得曼涅托大人救治,应无大碍。儿臣会按例嘉奖。”


“森穆特,好几次了吧。这个年轻人忠勇可嘉,但是锋锐过盛,要好好磨练磨练。”法老的语气听不出来是褒还是贬。


苏蒂低头应道:“谢父王教导。儿臣会好好磨练他。”


“这不单是说他,也是说你。”法老看定她,“你身负家国之任,竟然擅自外出,只带他一名护卫。力战之功,难抵没有谏阻你孤身涉险之过。幸亏全身而退,否则他万死莫赎。既然他还算忠心护主,赏他战袍一领,准他休养到康复。若再有下次,必严惩不贷!”


苏蒂心下一颤。她知道“严惩不贷”意味着什么。她的逾矩会害他粉身碎骨。她不能再“锋锐过盛”擅自行事,更不能有任何越过界限的温存亲密。


“是,父王。我记住了。”


经过这场险象环生的御前奏对,她着实也没有心力再去审讯“蛇头”,直接回了结绿宫。


茜塔夫人心疼她一夜危险辛苦,跟琴一起做了几样清鲜养身的羹汤小食。


琴把晚膳摆在她桌上,正要退出,只听她忽然说:“等一下。”


琴停步,她却没再说什么,半晌才开口:


“这个鲈鱼莴苣汤,给所有人都做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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